洪武二十七年四月初十，晚上8点。
江南的春夜，湿润而宁静。
村落里炊烟刚刚散尽，家家户户点起了油灯。
晚饭后，村民们习惯性地聚到村口——那里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杆，顶端挂着一个铁皮喇叭。
这是大明广播网的村级接收点。
自从去年开始铺设，如今江南大部分村落都已覆盖。
每天晚上7点，是固定的广播时间，内容有朝廷政令宣读、农事指导、戏曲评书，偶尔还有“来自遥远海外的奇闻异事”。
对于识字率还不高的农民来说，这是了解外界最重要的窗口，也是枯燥生活中的重要娱乐。
今晚的评书《三国演义》刚说到“诸葛亮七擒孟获”，突然插进了一段轻柔的乐声。
“各位乡亲，晚上好。”
一个温婉动听的女声从喇叭里传出，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软腔调，“这里是金陵广播电台，我是主持人苏婉儿。今晚的‘评书时间’暂时中断，为您插播一档新节目——《焦点访谈》。”
村口的老槐树下，村民们面面相觑。
“啥叫……焦点访谈？”
“听听，听听。”
喇叭里，苏婉儿的声音不急不缓：“我们这档节目，就是要聚焦咱们老百姓身边的事，听听大家的声音。今天第一期，我们请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金陵城郊的周大娘。”
几个耳朵尖的村民“咦”了一声。周大娘？这名字听着耳熟。
“周大娘，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尚足的女声响起：“各……各位乡亲好。俺姓周，城西周家村的。”
真是那个周大娘！村民们立刻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月旦评》上写的那位“三子从军，老母无依”的老太太吗？
“周大娘，”苏婉儿的声音很温和，像是拉家常，“听说您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是阵亡在捕鱼儿海之战，是吗？”
喇叭里沉默了片刻，周大娘的声音带着感伤：“是……俺家老大。那年他才二十二，还没成家，没能给俺老周家留个后……”
“那您家可是英烈之家了。”苏婉儿郑重道，“朝廷对阵亡将士家属，是有抚恤的吧？”
“有的有的。”周大娘连忙说，“当年就发了粮饷，还免了俺家三年田赋。就是靠着那些抚恤，俺才把老二和老三拉扯大。”
她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欣慰：“这不，今天晌午刚收到老二从安南捎回来的信。信上说，他们打完了仗，过不了多久就能班师回朝了。还说他在战场上立了功，得了赏钱，等回来就让俺给他张罗个媳妇，好好过日子，孝顺俺。”
村口安静下来。村民们竖着耳朵听。
这和《月旦评》上写的……好像不太一样？
苏婉儿适时接话：“那真要恭喜大娘了。二儿子平安归来，还要成家立业，您这是苦尽甘来啊。”
周大娘笑了两声，笑声里确实有几分欣慰：“是嘞，是嘞。这孩子从小就踏实。”
“那……”苏婉儿话锋一转，声音依然温和，“您家三儿子呢？听说他也从军了？”
提到小儿子，周大娘叹了口气：“这小老三啊，最不让人省心！”
村口的老槐树下，村民们屏住了呼吸。
“前些日子，朝廷不是出了新政策嘛。”周大娘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说普通农户要是自愿去西北垦荒戍边，只要交一个银元的手续费，就能分五百亩好地！连续种五年，地就归自己，这五年还不用交税。”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要是军户子弟去，还认字念过书的话，戍边三年，回来就能进军校，将来当军官。要是愿意留在当地，直接就能当个小旗，给八百亩地，还能分牲口、分农具……”
村口传来轻微的骚动。五百亩？八百亩？还不交税？这对于人均只有几亩薄田的江南农户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俺家那个小老三，”周大娘又气又笑地说，“听说这个，眼都红了！非要去，拦都拦不住。说什么‘男儿志在四方’，说什么‘要给娘挣个诰命回来’……你说这孩子，才十八，心气就这么高。”
苏婉儿轻声问：“那您就让他去了？”
“不让能咋办？”周大娘无奈，“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再说了……朝廷给的条件，确实厚道。咱庄稼人，一辈子图啥？不就图几亩好地，图个前程吗？”
她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村民耳中：“老大为国捐躯，是光荣。老二在安南打了胜仗，要回来了。老三……老三想出去闯闯，挣个前程，俺这当娘的，总不能拦着他吧？”
村口一片寂静。
月光洒在老槐树下，村民们脸上的表情复杂。有理解，有羡慕，有思索，还有一丝被重新点燃的什么。
这时，苏婉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郑重宣布的意味：
“周大娘，正好借这个机会，我也跟您、跟所有乡亲宣布一个朝廷刚定的新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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