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人民商场,九层楼的高度在这个时代已是擎天巨柱。
王卓的车停在商场后门的专用通道时,天刚飘起细雨。
他抬头望着这座自己参与设计的建筑——玻璃幕墙在阴天里泛着灰蓝的光,顶层旋转餐厅-天上人间的轮廓隐在薄雾中。
那里是应天城最昂贵的所在,一顿饭的价钱够普通五口之家吃三年,就这还有价无市,天上人间采用会员邀请制,不是侯爵,你都没资格来消费。用某个国公的话说,这吃的是饭吗?这吃的是身份。
电梯是东大陆进口的液压式,运行时几乎无声。王卓站在轿厢里,看着楼层数字从一跳到九,心里还在琢磨:朱元璋为什么突然约在这里?
“叮——”
门开时,扑面而来的是冷气——整个大明,只有这里和皇宫装了中央空调。穿着东大陆款式旗袍的女侍者躬身行礼:“忠义侯,陛下已在观景台等候。”
走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泼墨山水的画作。转过弯,整面落地玻璃墙外,应天城的轮廓在雨中铺陈开来。
灰瓦连绵,烟雨迷蒙,远处紫禁城的黄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朱元璋就坐在窗边一张圆桌旁。
他没穿龙袍,只一身靛蓝绸衫,头上戴顶寻常的六合帽,像个富家老太爷。
但即便这样,那股子坐姿——腰背笔直,双肩打开,手按在膝上——还是透出九五之尊的气度。
王卓快步上前:“臣……”
“今天不讲这些。”朱元璋摆摆手,脸上竟带着笑,“就咱爷俩,吃个便饭。坐。”
王卓谢过,在朱元璋右手边坐下。这个位置让他有些不安——太近了,近到能看清皇帝眼角的皱纹,还有那双眼睛里沉淀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安庆和孩子都好吧?”朱元璋问得随意,像寻常岳父。
“托岳父的福,都好。新一最近会翻身了,安庆说等天凉些带进宫给姥爷看看。”
“好,好。”朱元璋点点头,目光转向窗外,“这地方,建得不错。比宫里那些亭台楼阁敞亮。”
王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雨中的应天城有种朦胧的美,新建的工厂烟囱冒着白烟,与旧城的青瓦灰墙交织在一起,像两个时代在对话。
“岳父怎么想起出宫用膳了?”王卓试探着问。
“嗨,别提了。”朱元璋忽然笑出声,那笑声里有种自嘲的味道,“上了你们的当了。”
“上当?”
“可不是?”朱元璋转回头,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老四那小子,非要把咱这张老脸印在宝钞上、银元上,还说‘形成定例,永世不改’。当时咱还觉得挺威风——瞧瞧,天下钱币上都刻着咱的像。”
他喝了口茶,摇摇头:“现在可好,想微服私访都不成。刚才在楼下商场转了一圈,差点被人认出来。那些掌柜的、伙计的,哪个不天天摸钱?钱上印着咱的脸呢!”
王卓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着。心里却想:当年朱棣提议时,也没见您老人家反对啊,现在倒怪起我们了。
朱元璋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斜睨他一眼:“怎么,觉得咱矫情?”
“臣不敢。”
“不敢?你小子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咱呢。”
朱元璋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些温度,“不过话说回来,这商场建得是真不错。刚才看了看,从江南的丝绸到辽东的皮货,从南洋的香料到东大的各种奢侈品——天下好东西,都聚在这儿了。”
侍者开始上菜。
一道道珍馐摆上桌:清炖狮子头用的是淮扬做法,肉丸嫩如豆腐;葱烧海参的汤汁浓稠发亮;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滚烫的糖醋汁时“滋啦”作响。还有冰镇着的白瓷碗,里面是晶莹剔透的燕窝羹。
王卓看得暗暗咋舌。朱元璋这是转性了?突然这么大方。
更让他惊讶的是——朱元璋居然让人开了两瓶冰镇啤酒。琥珀色的液体倒在玻璃杯里,泛起细密的泡沫。
“夏天,就得意这口。”朱元璋举起杯,也不等王卓,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哈”出一口气,“舒坦!”
王卓记得,去年朱元璋第一次喝冰啤酒配火锅,当晚就闹了急性肠胃炎,请了东大的医疗专家才看好。
没想到老爷子不但没戒,反而迷上了。现在大明好几个州府都建了啤酒厂,用的都是从东大引进的工艺设备,生产出来的“洪武啤酒”在权贵圈子里供不应求。
两人默默吃了会儿菜。朱元璋胃口很好,尤其爱那道蟹粉豆腐,连吃了三勺。
餐后,侍者端上一盘切好的西瓜。鲜红的瓜瓤,黑亮的籽,在青花瓷盘里摆得像朵花。
朱元璋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又咬第二口。
“你们东大的好东西真多。”
他边吃边说,“这叫‘明珠西瓜’是吧?用你们的种子种出来的,比咱大明本地的瓜甜多了,又沙又甜。”
王卓看着老人贪嘴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岳父,您上了春秋的人,今天喝了凉啤酒,西瓜这种寒物还是少吃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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