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在人民商场的玻璃幕墙上缓慢爬升，光斑从波斯地毯的一角移到另一角。
桌上的残羹冷炙早已撤下，换上了新沏的雨前龙井。茶烟袅袅，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帘。
朱元璋看着沉默不语的王卓，忽然自顾自地说起来，像是早已打好腹稿：
“咱都想好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大明皇家银行的股份，分成二十七份。”
王卓抬起头：“二十七份？”
“对。”朱元璋呷了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虚画，“所有藩王——从秦藩、晋藩这些大藩，到靖江王咱大哥那一脉的小藩——每家占股百分之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咱那大外孙新一，也占一股。”
王卓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分配……
“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四，”朱元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都归老四这一脉。太子、太孙，将来的皇帝一系。你觉得咋样？”
王卓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看着朱元璋——老人脸上那种近乎天真的坦率表情，让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臣……”
“怎么？”朱元璋挑眉，“你觉得咱大外孙占股少了？那……百分之五，够不够？”
“陛下！”王卓提高声音，“您知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朱元璋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猫捉老鼠的玩味：“那你是什么意思？”
王卓深吸一口气：“货币发行权——必须掌握在国家手里。银行不能是私人的，更不能是皇家的。这是现代金融的……”
“咱知道你要说什么。”朱元璋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关系国计民生的实业，矿山、工厂、铁路，朱家都可以不染指。朝廷要全拿走，咱没意见。”
他身体前倾，那双眼睛又变得锐利：
“但货币发行权，不能撒手。这是咱的底线。”
王卓想说现代国家的中央银行都是国有的，但话到嘴边，朱元璋已经抢在前头：
“现代时空白头鹰的中央银行，不也是私人的吗？那些大财团、大家族控股。他们能这么干，咱大明怎么就不行？”
王卓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左手钱袋子，右手枪杆子。朱元璋这是在为朱家江山做最后的权力布局。实业可以让，但金融霸权必须握在手里。有了钱，就能养兵；有了兵，就能保住权。
即便将来工业化让士绅阶层崛起，让工商势力壮大，但只要朱家掌握着铸币权、信贷权、金融命脉，这江山就翻不了天。
“这是高炽给您出的主意吧？”王卓忽然问。
朱元璋笑而不语。
王卓心里了然。朱高炽在东大进修时，肯定读过《货币战争》这类书。那个年轻人把现代金融权力的本质看明白了，然后告诉了祖父——钱，才是终极的权力。
“陛下，”王卓正色道，“臣可以不占股，但是朝廷——必须占股百分之五十一。银行必须由朝廷控股。”
这是他最后的坚持。
朱元璋似乎早有预料。老人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朝廷要占股……也行。百分之十，不能再多了。”
“陛下！”王卓急了，“朝廷必须控股！否则银行就成了朱家的私人钱庄，想印多少钱印多少钱，想给谁贷款给谁贷款，想逼死哪家商号就逼死哪家商号！这样下去……”
“那这样吧。”朱元璋又一次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老四这一脉占股百分之五十一，藩王们占百分之二十五，新一占百分之一，朝廷占百分之二十三。”
他看着王卓，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这是咱能给的，最大的让步。”
王卓还想说话。
“你总得给咱老头子留点念想。”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低下来，那声音里有种罕见的、商量的语气，“你这工业化继续搞下去，士绅要权，商贾要势，工坊主要利……就算将来大明不改朝换代，朱家的子孙也会大权旁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片他亲手打下的江山：
“你让咱老头子怎么放心？咱辛辛苦苦一辈子，提着脑袋打下这片基业，不就是为了子孙后代能过上好日子？现在你告诉咱，将来朱家可能连好日子都过不上……”
王卓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新一的股份，”朱元璋转回头，眼神复杂，“是咱的一片心意。省得安庆那丫头，整天抱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百分之一，不多，但够他那一支衣食无忧了。”
好嘛。
王卓心里苦笑。威胁加利诱。软硬兼施。
你要不同意，我就不支持你搞工业化——这话朱元璋没说，但王卓听懂了。没有皇帝的支持，任何改革都是空中楼阁。
他看着老人那双眼睛——那双见过尸山血海、也见过盛世初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一种老人要为儿孙铺好后路的、最质朴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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