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讷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杨荣,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寻常读书人眼中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对圣人家族的敬畏,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若真有人给脸不要脸,”杨子荣的声音更低了,“忠义侯让我提醒衍圣公——孔家嫡系,不止北孔一支。”
孔讷的呼吸一滞。
“南孔,”杨子荣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一直在衢州祭祀先祖,香火未绝。只是南孔……不会世修降表,才没有衍圣公的爵位。”
这话像一把刀,直插心口。
“世修降表”——这是孔家千年来的生存智慧,也是千年来的隐痛。从魏晋到隋唐,从宋元到如今,无论谁坐天下,孔家都会上表归顺,保住衍圣公的爵位,保住孔庙的香火。
这是现实,但没人会当面说出来。
更不会用“南孔”来威胁。
“朝廷,”杨子荣最后说,“不介意让南孔……承继衍圣公的爵位。”
死寂。
正厅里只有茶香袅袅,还有窗外秋风吹过古柏的沙沙声。
孔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许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千年世家当家人终于做出决断时的决绝。
“小杨先生,”他缓缓开口,“今晚,还请在府中歇息。明日……明日会有结果。”
第二天,洪武二十七年八月二十。
《大明日报》头版,刊登了一篇专访,标题醒目:
《衍圣公孔讷专访: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文章详细记录了孔讷的表态:
“免除百亩以下农业税,是亘古未有的仁政。孔家身为圣人之后,天下读书人的表率,自当全力支持朝廷新政。”
“自即日起,孔氏全族将依法缴纳农业税、遗产税、个人所得税,以及名下所有产业的增值税。”
“为表诚意,孔家将清退除朝廷赐予的两千顷祭田之外的所有田地,悉数交由官府,分配给无地少地之民。”
文章最后,记者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衍圣公主动清退田地,不觉得损失巨大吗?”
孔讷的回答,成了这篇文章最广为传诵的部分:
“有人问,一杯牛奶倒入大海,还取得回来吗?”
“取不回来了。牛奶一旦入海,就与海水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哪一滴是牛奶,哪一滴是海水。”
“但这正是先祖孔子所行之道——他将毕生智慧奉献于百姓之海,从未想过取回。我辈后人,正走在这条路上。”
“不必在意一时拿回与否。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等天下百姓都收获了‘牛奶’,就相当于我的‘牛奶’回来了。毕竟,孔子的思想,本就来自百姓,终将回归百姓。”
文章一出,天下震动。
衍圣公,天下读书人的精神领袖,不仅表态支持新税制,还主动清退田地!
连孔家都低头了,谁还敢硬扛?
王卓看着报纸上那句“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忽然笑了。
他想起离京前,与杨荣的那次谈话。他教给那个年轻人的,可不止是威胁的话术。
还有如何给千年世家,一个体面的台阶。
牛奶与大海。
多好的比喻。
既保全了孔家的颜面,又达到了朝廷的目的。
王卓轻声说,“现在,该轮到其他世家了。”
一杯牛奶已经倒入大海。
而更多的牛奶,即将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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