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七年，九月初。
应天府笼罩在运动会筹备的热潮中。
街头的布告栏贴满了海报，茶馆酒肆里人们兴奋地议论着即将到来的赛事——射箭、摔跤、蹴鞠（现在叫足球了），还有那个新奇的“篮球”。
工程队在玄武湖畔平整土地，搭建看台和简易场馆。
从各省选拔的运动员陆续抵京，住在临时搭建的营房里，每天晨起操练，引得市民围观。
王卓忙得脚不沾地。
他既要协调场馆建设，又要审定比赛规则，还要应付各地官员的各种请示——山东布政使问射箭比赛能不能用传统弓，河南来报来说摔跤手吃了牛肉腹泻能否换人，广东来的足球队要求使用自己带来的皮球……
这日午后，他正在东大营地办公室里核对预算表，窗外传来工地的夯土声和民夫的号子。桌上摊着运动会赛程安排，从九月十八开幕式，到十月初五闭幕，整整十七天。
一切都按计划推进。
土地清丈在孔家表态后势如破竹。江南的士绅、淮西勋贵、各地的皇庄……一个个在皇室与孔家的“榜样”下，或主动或被动地交出了隐匿的田产。
朝廷派出的清丈队拿着卫星地图和鱼鳞册，一亩一亩地核对，一尺一尺地丈量。
民间确实有些杂音。茶馆里偶尔能听见酸腐文人低声议论：
“朝廷这是钓鱼执法啊……先放出百亩免税的饵，等大鱼上钩，再一网打尽。”
“可不是？那些世家大族，真以为把地挂在佃户名下就能逃税？结果呢？地没了，个人所得税还得照缴。”
“鬼蜮伎俩……不是堂堂正正的治国方略。”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锦衣卫的密探把这些议论报上来，朱棣看了只是一笑：“让他们说去。现在皇室左手钱袋子，右手枪杆子，几个酸儒私下发发牢骚，翻不起浪。”
王卓对这个局面很满意。
他当然知道，这距离“耕者有其田”的理想还差得远。
那些真正的豪门大族，核心产业早已转移到工矿、商贸、海外贸易上，土地对他们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装饰。
真正伤筋动骨的，是那些还守着田产过日子的中小地主。
但这就够了。
“不能指望一步登天。”
王卓曾对朱高炽说，“能在明朝实现土地公有、彻底的土地革命吗？不可能。没有革命的土壤，更没有带领革命成功的人。”
他想起了历史。从黄巢的“天补平均”，到太平天国的《天朝田亩制度》，多少起义者喊着“耕者有其田”的口号，最后要么失败，要么蜕变。
真正把这个理想变成现实的，只有那位“人民心中永远的太阳”——那位拥有超凡智慧、胸襟和时运的伟人。
“没有相应的智慧和胸襟，强行去做，最后只会害人害己。”王卓看着窗外的南京城，“现在这样……很好。”
统治阶层的目光，开始从国内那点田亩转向海外。听话的，带你一起发财——开矿、贸易、建工厂。不听话的……老朱的屠刀还锋利着呢。
这日傍晚，王卓总算处理完手头的事务，正准备回家吃饭。办公室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是那种东大陆进口的转盘式电话，金色色机身，银白的听筒。在这个时代，不消说各个衙门，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谁家不装几部电话。
王卓拿起听筒：“喂？”
“姑父，是我。”
朱高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急促，背景音很嘈杂，“出事了。南洋那边……秦王卷进黑奴贸易里去了。皇爷爷让你立刻来谨身殿议事。”
王卓的手一紧。
黑奴贸易？
朱尚炳？
“什么时候的事？具体情况？”他沉声问。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王卓站在窗前，看着夕阳把应天城的屋顶染成一片血色。
南洋的黑影，终于还是来了。
他早该想到的。当大明的海船驶出马六甲，当藩王们在海外建立起一个个据点，当利润成为唯一的驱动力时，人性中最黑暗的部分，终究会浮出水面。
只是他没想到，第一个出事的会是朱尚炳。
那个在凤阳哭着说“南洋瘴气横行”的年轻藩王，那个在倭国只知道享乐的纨绔子弟，那个被他父亲朱樉嘱咐“站稳脚跟再图发展”的秦王——到了吕宋才半年，就敢碰黑奴贸易？
王卓抓起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
汽车在石板路上疾驰，车轮碾过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街道两旁，工地的灯火已经亮起，民夫们还在挑灯夜战。更远处，玄武湖畔的场馆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
一切都在为那场彰显盛世气象的运动会做准备。
而此刻，谨身殿里，一场关乎大明海外形象、关乎藩王制度、甚至关乎文明底线的危机，正在发酵。
王卓驾驶着汽车，脑袋里却思绪万千。
他想起了现代时空中，那些关于殖民史、奴隶贸易的书籍。
那些被镣铐锁着、塞进船舱、漂洋过海的黑色身影。
那些在种植园里被鞭打至死的生命。那些被剥夺了姓名、文化、尊严的人。
现在，大明的藩王，也成了其中的一环。
不。
不能这样。
汽车在宫门前停下。王卓打开车门，看见朱高炽已经等在门口，脸色凝重。
“姑父，”太孙迎上来，压低声音，“皇爷爷震怒。已经摔了两个茶盏。”
王卓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快步走进宫门。暮色中的紫禁城，飞檐如兽脊，在渐暗的天光中投下狰狞的影子。
谨身殿里灯火通明。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脸色铁青。朱棣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份电报，指节发白。地上果然有碎瓷片，茶水浸湿了地毯，留下一片深色的污渍。
见王卓进来，朱元璋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寒意。
“王卓，”皇帝的声音沙哑，“你告诉咱——咱把大明的藩王派到海外，是要他们开疆拓土，还是要他们……当奴隶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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