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婚礼办得热闹而体面。
赵猛那对八百里寻来的鸿雁成了全城佳话,连杨佥事在喜宴上都拍着他的肩笑道:
“好小子!这份心意,够你小子吹半辈子了!”
新房是望舒亲自盯着布置的。
院子选在府邸西侧,离主宅不远不近,既方便照应,又给小两口留了清净。
三间正屋收拾得窗明几净,窗上贴着大红双喜剪纸,炕上铺着崭新的百子千孙被,桌上摆着成对的喜烛、酒壶。
望舒还特意调了四个稳妥的丫鬟、两个勤快的小厮过去,专司伺候新夫妇日常。
喜宴摆了二十桌,宾客来得比预想的多。
杨佥事带了七八个军中同僚,个个豪爽能饮;官夫人那边来了五六位,虽只略坐坐便告辞,却也给了足够脸面。
最让望舒意外的是,魏老将军竟派人送来了贺礼——一对鎏金马镫,附信说“贺赵家小子娶得贤妇,愿如镫随马,不离不弃”。
婚礼那日,抚剑难得穿了身大红嫁衣。
衣裳是府里最好的绣娘绣的,金线勾边,牡丹团花,衬得她平日清冷的面容也添了几分娇艳。
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当赵猛牵着红绸引她过门时,望舒分明看见,这姑娘抿紧的唇角微微扬起,眼中水光潋滟。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时,满堂喝彩。赵猛笑得见牙不见眼,抚剑垂着眼,耳根红透。
望舒站在周氏身侧,看着这一对新人,心中既欣慰又怅然。像是嫁了妹妹,又像是嫁了女儿。
婚宴过后便是年关。
腊月二十九,府里开始大扫除。
丫鬟小厮们忙得脚不沾地,擦窗抹柜,洗帘换帷,连廊下的灯笼都换了新的。
厨房里蒸汽腾腾,炸丸子、蒸年糕、卤肉炖鸡,香气飘得满府都是。
孩子们最高兴。
煜哥儿和小昕带着几个家将的孩子在院里放爆竹,“噼啪”声里夹杂着欢叫。
连墨先生院里的八哥都被惊得扑棱翅膀,扯着嗓子喊:“过年了!过年了!”——这是于承虎新教的词儿。
望舒提前将各房的年礼备好。
给杨佥事府上送的是四坛好酒、两匹杭绸; 给刘氏那边备了南边来的胭脂水粉、时新料子; 余幼婷正议亲,望舒特意添了套赤金头面,算是添妆。
至于族里各房,依着亲疏远近,各有不同。
给墨先生的礼,望舒费了番心思。
老先生不慕奢华,她便寻了些新奇物事:
一套前朝孤本棋谱,一只可拆卸的青铜罗盘,还有几包南方特有的茶种。
墨先生见了果然欢喜,捧着棋谱看了半晌,抚须笑道:“夫人懂我。”
作为回礼,墨先生暖棚里出的青菜,有一半送到了千户府。
青翠的菠菜、嫩绿的小葱、水灵的芫荽,在这冬日里格外稀罕。
周氏让厨房用这些菜包了饺子,除夕那晚,满桌鸡鸭鱼肉间那一盘碧绿的青菜饺子,竟是最先被抢光的。
另一半菜,墨先生让于承虎送去给了萧家村的村民。
回来时马车上装满了回礼——几串干蘑菇、一罐野蜂蜜、两双粗布鞋。
老先生也不嫌弃,笑眯眯收了。
最有趣的还是那只八哥。
王爷送给煜哥儿的这只鸟儿,养了这些时日,总算缓过劲来。
毛色油亮,眼睛有神,又会说好些话:“夫人安好”、“少爷用功”、“王爷福寿”……句句清楚。
煜哥儿跟它热乎了两日,墨先生听说了,特意过来瞧。
谁知这鸟儿见了老先生,歪头打量片刻,竟脱口而出:“胡须怪!”
满屋皆愣。
墨先生捻须的手顿在半空,哭笑不得。
于承虎忙上前训导,可任他怎么教,那八哥见了墨先生,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三个字。
其他词句,像是全忘了。
“好个势利眼!”墨先生气笑了,拎起鸟笼就往自己院里走,“我倒要瞧瞧,是谁怪!”
于承虎只得跟过去,住进东院厢房——真怕老先生一气之下,把这王爷送的宝贝给折腾没了。
说来也奇,那八哥进了墨先生院子,虽仍改不了“胡须怪”的称呼,却渐渐添了新词。
老先生看书时,它冷不丁来句“之乎者也”;下棋时,又冒出一声“将军”。
墨先生从起初的气恼,到后来的无奈,最后竟觉出趣味,常对着鸟儿自言自语,一人一鸟,倒也相得。
除夕守岁,一家子围坐在正厅。
炭火烧得旺,桌上摆满瓜果点心。
周氏给煜哥儿、小昕发了压岁钱,又给下人们分了赏银。
望舒将南边带来的橘子、龙眼分给大家,北地少见这些,人人都稀奇。
窗外不时传来爆竹声,夜空偶尔绽开烟花,红的、绿的,转瞬即逝。
“又是一年。”周氏轻叹,眼中映着烛光。
望舒握住她的手:“娘,新年吉祥。”
煜哥儿和小昕在底下偷偷玩骰子,被周氏瞧见,嗔道:“大过年的,由着他们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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