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拐角一下子安静了,只留下赵制片粗重的喘息和满地被踩脏的褐色污渍。
“赵……赵总?”旁边的小助理脸色惨白,吓得声音都在抖。
“走!”赵制片狠狠将彻底废掉的杯子摔在地上,啐了一口,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血。陈楚那完全无视的态度,比任何激烈的驳斥都更加刺痛他的神经,让他感到了彻底的羞辱。
休息室的门在陈楚身后合拢,隔绝了所有噪音,也隔绝了外面的恶意。灯光被调到最柔和的一档。陈楚几乎是摔进沙发里的,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剧烈的咳嗽终于压不住了,一声连着一声,撕心裂肺,肩膀不受控制地抽搐。他弓着背,脸埋在双掌之中,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越发清晰,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吞进粗糙的砂纸。
小杨手忙脚乱地翻着药箱,找出清咽润喉的喷雾,看着陈楚咳得面红耳赤的样子,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楚哥……你怎么样?要不要……要不要叫医生?那个姓赵的他……”
“没事。”陈楚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沉闷嘶哑,还带着咳后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别管那些苍蝇嗡嗡。”
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除了疲惫,更深处是一种沉寂多年后骤然被点燃又被耗尽的亢奋余烬和几乎偏执的冷静。他伸手接过喷雾,对着口腔深喉处狠狠喷了几下。冰凉而略带薄荷苦味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短暂地压住了那烧灼感。他喘着粗气,目光投向墙角那个巨大的行李箱——那个被他视若珍宝,整整用了十年,走遍大江南北,装下无数心血、挫折和无人知晓的日夜的黑色箱子。
休息室的门在这时被轻轻叩响。不是赵制片那帮人暴躁的捶打,是极有节奏的三下。
小杨警惕地问:“谁?”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激动和担忧。
“徐老师?”陈楚眼神微动,有些意外。
门开了。门外站着的是徐青峰,节目组另一位重量级的音乐总监,也是圈内少数以极度严苛和不苟言笑着称的老牌制作人。他平时总是一脸严肃,此刻镜片后的眼睛却灼灼放光,一进来目光就牢牢钉在陈楚脸上,像是在仔细端详一件刚刚出土却布满裂纹的古瓷器。
“陈楚,”徐青峰声音有点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造成的微颤,“你……你真的让我……让我怎么说?”他摇着头,那种老派人的矜持又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更强烈的情绪,“我在后台的返送里听完了你整段清唱!老天爷……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就这样把那首歌……那样一首应该放在顶级录音棚里用最顶级的设备、花最长时间去打磨的作品……那样裸着嗓,毫无保护地在舞台上一气呵成地唱了出来?你……”他一时语塞,眼中闪过巨大的震惊和后怕,“太冒险了!那不是在用嗓子,那是在烧你的命!”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却更显急促和郑重:“《孤勇者》……那首歌!它根本就不该在这种意外下被放出来!它有生命!它有灵魂!它值得最完美的呈现,最无暇的语境!”徐青峰的手下意识地虚空抓握着,似乎在惋惜一件失落的珍宝,“陈楚,你这嗓子……你这嗓子它是稀世珍宝!它是不可再生资源!你不知道刚才我听着你唱,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每一个高音转折,每一次强声释放,都像是硬生生在撕裂价值连城的锦缎!那是暴殄天物!”
陈楚默默听着这位一向吝啬溢美之词的老牌制作人情真意切的“斥责”和毫不掩饰的心疼。喉咙里的火烧感因情绪的波动又卷土重来。他忍不住又咳了一声,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水,勉强将那种撕裂感压下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难听,却沉如磐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重量,每个字都像砸在实心的地板上:
“徐老师,”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视着徐青峰,眼底没有半点因为“神级清唱”而生的飘然,反而是一种冰河封冻般的清醒和坚硬,“一首歌,如果必须要依赖完美的录音棚才能被听见,依赖顶级的设备才能被呈现……那它根本就不是好歌。它就只是一个……被精致包装的商品。”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气,那吸气的过程都能感受到声带边缘的摩擦与挣扎。“这首歌……《孤勇者》……它被写完的那天起,它就属于一切能把内心烧起来的地方。后台通道、街边小店、破旧的地下录音室……或者,”他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丝疲惫的自嘲,又像是对命运捉弄的不屑,“一个被拔了电源线的、该死的舞台。”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像被淬火打磨过的刀锋,疲惫之下是纯粹的锋芒:“这十年……我被封藏,那些被捂得发霉、发烂的歌,比录音棚……更黑暗的地方都待过!比起它们,《巅峰对决》这个舞台,无论是灯火辉煌,还是黑暗一片……对我来说,都已经是天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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