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刺史府书房再次亮起灯火。
胡澜枝坐在案前翻看卷宗，指尖翻动书页的动作有些迟缓，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白日里百姓的抵触、刺耳的言语，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季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轻步走进书房。
“王爷。”他将汤碗放到案上，语气轻快，“我方才听弋清商说，柳州本地有一种野菜，煮汤最是鲜美。厨房正好留存了一些，我亲手熬了许久，您尝尝看。”
胡澜枝抬眼，收起眼底的低落，勉强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接过汤碗。
汤羹清亮，热气裹挟着独特的草木气息钻入鼻腔。他浅抿一口，入口确实有野菜独有的清鲜，可回味之间，藏着一丝怪异的涩，尾调更是萦绕着化不开的苦。
味道不算难喝，却绝非适口，他下意识就想放下碗。
抬眼却对上季泊亮晶晶的眼眸。少年身子微微前倾，满眼都是期待，紧张地等着他的评价。
“王爷，味道怎么样？我盯着火候熬了近一个时辰呢。”
胡澜枝落在碗沿的手顿住，将到了嘴边的评价咽了回去。他微微颔首，没再多言，抬手将碗中剩余的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沉沉压进心底。
“是不是很好喝！”季泊眼睛一亮，眉眼弯了起来，“既然王爷喜欢，我明日再给您煮一碗。”
胡澜枝咽下口中残留的苦味，望着少年明媚的笑脸，眼底的温柔不自觉漫开，轻声回应：“那就麻烦子衿了。”
季泊顺势挨着胡澜枝坐下，歪头打量着他。
“今日的王爷，和往常不太一样。”
胡澜枝闻言来了兴致，抬眸看向他：“哦？哪里不一样？”
季泊撑着下巴，认真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平日里您威仪深重，自带皇家气势，生人不敢靠近。可今日您格外温柔，对百姓极有耐心，就算被冷言相向，也始终从容平和。”
听到这话，胡澜枝眼底的笑意淡去，染上几分落寞：“子衿是在取笑我？今日奔波好几条街，无一人待见我。”
“不是的。”季泊立刻摇头，眼神格外认真，“百姓心存芥蒂是一回事，王爷的心意又是另一回事。成效微薄不假，但您今日的用心，我全都看在眼里。”
见胡澜枝眉眼间泛起一丝欣慰，季泊继续说道：“我原以为，您最多只会引经据典，和百姓讲道理。可您亲自动手修缮屋舍，直面所有人的冷眼与讥讽。那些刺耳的话，我听着都忍不住想上前辩驳，您却始终克制从容，还会拦住冲动的我。放眼宗室皇亲，没人能做到您这般。”
这番直白又真诚的话，直直撞进胡澜枝心底。
连日的压抑、白日的挫败、兄长离世的怅然，尽数被这暖意化开。
他眼底骤然泛起水光，伸手一把将季泊揽入怀中，温热的气息落在少年耳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你，子衿。”
季泊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与情绪的起伏，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无声安抚。
连日劳累加上心绪郁结，不过片刻，胡澜枝便靠着书桌沉沉睡了过去。呼吸绵长，紧绷的脊背终于彻底放松。
季泊起身走到门外，唤来值守的玄朗。二人轻手轻脚上前，小心翼翼将胡澜枝扶起，稳妥地安置到内室床榻之上，为他盖好被褥。
确认人睡熟后，季泊拿起桌上那只空汤碗，轻步退出了书房。
那碗汤里，根本不是什么鲜美野菜。
是他特意去医馆寻的柳州本地特有的草药，性平安神，最能解郁助眠。
他看在眼里，胡澜枝白日情绪日渐低落，夜里必定辗转难眠，才想出这个法子，借着野菜的由头，让他安心喝下汤药。
夜色愈发浓稠，整座柳州城万籁俱寂，街巷间连虫鸣都稀疏了许多。
城郊云浮观，密不透风的暗室之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数名身着素白祭竺教袍的教徒跪伏在地，头颅低垂，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不敢惊扰上位之人。
矮案之前，玉先生端坐于席，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青铜烛台，指节泛白，骨节凸起。暗室里死寂沉沉，烛火摇曳，将他阴鸷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可怖。
骤然，一声脆响撕裂寂静。
青瓷烛台被狠狠砸向墙面，碎裂的瓷片飞溅满地。
“一群废物！”玉先生的声音低沉暴怒，压抑着滔天戾气，“连胡翊泽一个蠢货都看不住，反倒让一个黄毛丫头，毁了我筹谋数年的布局！”
跪地的教徒们脊背紧绷，头颅埋得更低，无人敢出声辩驳。
数个呼吸后，玉先生起伏的胸腔渐渐平复，戾气稍稍收敛，冷声发问：“城中人员，都撤离干净了？”
前排一名教徒微微抬头，恭声回禀：“先生，清点完毕。教中核心骨干已全部撤离柳州，分散隐匿。留在城中的皆是外围教徒，就算被胡澜枝抓获，也查不出任何核心机密。”
玉先生缓缓起身，衣袍扫过地面的碎瓷片，发出细碎的声响。
“柳州已无停留的意义。”他语气冰冷，“明日拂晓，云浮观全员撤离，留下几人处理收尾痕迹，抹除所有与我们相关的线索。”
众人躬身领命，依次退出暗室。
暗室之中只剩玉先生一人。
他抬脚，重重踩在一块瓷片上，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牙齿死死咬合，眼底翻涌着刺骨的恨意。
“胡澜枝……”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字字带锋。
“又是你坏我大事。你最好永远不要栽在我手里，否则新仇旧账，我定要与你一并清算！”
他抬手推开暗室石门，寒凉的夜风涌入室内，吹散了屋内的烛火余温。
阴冷的回响在空旷道观里缓缓飘荡：
“不过，你也别太得意……我为你准备的大礼，才刚刚开始。”
门扉闭合，黑影彻底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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