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灰烬落在陈默手背上，转了半圈，又被风吹动。他没动，手指轻轻收了一下，指节发白。右臂很沉，抬不起来。左眼有点热，不是烧，是空，像力气少了一层。他低头看阿渔，她闭着眼，脸上有血和灰，混成一道道泥印，呼吸很轻，但还在喘。
他用左手撑地，慢慢挪近一点。铁链断了，挂在剑匣上，蹭着黑石头，发出沙沙声。他把链子一圈圈绕在右臂上，压住伤口，越缠越紧，血慢慢止住了。做完这些，他喘了口气，额头全是汗。
远处传来脚步声，慢，重，踩在碎石上，咔、咔、咔。一个北原修士拄着拐走过来，半边身子包着染血的布。他在离陈默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不再靠近。陈默知道为什么——他身上还有灰白色的火气，别人靠太近会被烫伤。
那人跪下一条腿，把一块玉放在地上，推到陈默脚边。玉有点黄光，像是捂了很久。
“命是你拼回来的。”他说完，没抬头，转身走了。
玉留在原地，映着天光。
接着又有人来了。南海的符修扶着同伴走来，在不远处放下一只黑裂的海螺壳。东陆三个人互相扶着，一人放了块刻字的木牌在地上，然后退开。没人说话，但东西越来越多：骨片、布条、断刀……都是他们随身带的，代表自己从哪儿来。
陈默默默看着，没出声。他知道这是敬意，也是保持距离。他们不敢碰他，怕他撑不住。
突然，阿渔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立刻侧身，左手扶住她肩膀。她眼皮抖了抖，睁开一条缝，眼神模糊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阳光……真暖。”她的声音很小，像风里的细线。
陈默点头，喉咙发紧。他抬手挡了下斜照的光，再小心把她往怀里拉了拉。她靠在他肩上，头歪了歪，又闭上了眼。他背对着人群，替她挡住风和视线。
山谷开始有动静。有人喊：“邪祟没了！”
“祭坛消失了！”
“紫脊骨变成粉了！”
一开始声音零散，后来连成一片。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拍地大叫。几个南海弟子抱在一起跳，北原的老汉拄拐转圈，东陆的年轻修士直接坐地上，狠狠砸石头。他们都受伤了，衣服破烂，有的焦黑有的撕裂，但脸上有了生气。
陈默听着，嘴角也动了动。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他们还活着。他记得那一剑劈下去时，身后有人咳血，有人念咒，还有人把最后一点灵力送进他的剑匣。没人逃，哪怕只剩一口气。
他靠着石壁，慢慢低头，额头抵在阿渔头发上。两人坐着，像两根烧完的木头，靠在焦土上。
南海符修的领头人走近几步，比别人多走了一点。他手里捏着半块玉符，犹豫一下，开口问：“接下来……怎么走？”
陈默闭上眼。说话费劲，比打架还累。他体内灵脉干枯，提不起一丝力气。但他知道，现在不能不说。
他深吸一口气，靠地面传来的震动感觉天地变化。地气在回流，慢，但方向正了。西边黑雾退了，东边山口透出青光。灵气稳了，邪气真的散了。
他睁眼，看了周围一圈。
一张张脸，老的少的，伤的残的，都看着他。没人问他累不累，也没人说休息。他们就在等，等一句话。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磨砂：“这是我们大家一起拼来的。”
停了停，喘了口气，继续说：“接下来，我们还要准备打邪尊。”
说完，他整个人松了，头一沉，靠在阿渔肩上，喘个不停，再也抬不起头。
四周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低声重复：“准备打邪尊。”
声音不大，可一个传一个。北原的人点头，南海的人握拳，东陆的修士把武器插进地里，站直了身体。
没人欢呼，也没鼓掌。他们只是站着，看着中间那两个人，眼神慢慢变得坚定，眼里有了光。
有人开始收拾。北原弟子背起倒下的同伴，南海符修捡起散落的符纸，东陆的人清理祭坛剩下的东西。没人急着走，也没人大声说话。动作慢，但稳，像在完成最后的事。
风吹着灰，在谷底打转。夕阳照在陈默的麻衣上，照在阿渔耳后透明的鳞鳍上，照在断链和裂开的剑匣上。
他左手还搭在阿渔背上，手指微弯，好像怕她掉下去。右手压着缠紧的断链，血停了，整条手臂却麻了。他还清醒，但眼皮越来越重，每次眨眼都像要睡过去。
他听见有人说：“让他们歇着。”
“守一圈，别让人打扰。”
“留点水和药在这儿。”
脚步声远了，但没走光。他们在周围搭了临时营地，点了小火堆，轮流看着。有人把水袋放在离陈默最近的石头上，没说话，悄悄退开。
天上云慢慢散开。阳光一缕缕照下来，焦土冒起淡淡热气。一只小虫从石缝爬出，抖了抖翅膀，飞向亮的地方。
陈默感觉到阿渔的呼吸稳了，不再那么费力。他松了口气，可头却一点一点往下垂。
他知道不能睡。一闭眼，可能就醒不了。可身体不听使唤，连睁眼都要用力。
他咬了下舌尖，疼了一下，脑子清楚了一瞬。可视野边缘开始变黑，像墨滴进水里，慢慢晕开。
他抬起左手，想碰碰阿渔的脸，看看她好不好。指尖刚碰到她鬓角的发，手就软了，垂下去。
他靠在她肩上，下巴抵着她头顶，嘴动了动，最终没再出声。
远处，北原那个拄拐的老汉坐在石头上，望着这边，把一块干饼掰成小块，慢慢吃。南海符修盘腿坐着，手心托着破符，闭眼调息。东陆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小声商量，时不时抬头看看陈默的方向。
没人离开山谷。
没人提下一步。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两个人缓过来。
风停了。灰烬落在陈默手背上，堆成一小撮，没再被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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