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入归墟之门的瞬间,陈峰感觉自己踩空了一般。
不是往下坠,是往四面八方同时坠。脚底那道金光散了,变成无数根金色丝线,每一根都在往不同方向扯。身体的每一寸都被扯着——骨头往左,血肉往右,识海往上,丹田往下。每一寸神经都连着,每一根都在尖叫。
他张嘴想喊,嘴里灌进来一大口源。不是九天那种稀薄的源,是浓得像铁水一样的源,从喉咙灌进去,烧过气管,烧过肺叶,烧进骨头。骨头上刻着的那些“以骨为器”的纹路同时亮起来,亮得发白。
身后二十个人的惨叫同时响起,又同时被掐断。源太浓,浓到声音传不出去,只看得到嘴在张,一张一张像被扔上岸的鱼。
尺老嘴巴张得最大,看口型是在骂娘。
陈峰想笑,笑不出来。他运转心法,把骨头里烧得发白的源往深处压。骨头纹路像被撑到极限的水管,一压,纹路就往骨缝里渗,全身骨头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
他撑住了。伸手往旁边一捞,捞到一只手——细的,凉的,指甲断了的那只。阿烬的手。他攥紧,把阿烬往身边拽。阿烬整个人被源压得蜷成一团,暗金色火焰在眼底乱窜,像两盏快被风吹灭的灯。她另一只手还攥着火阮的衣角,火阮攥着萧瑟,萧瑟攥着尺老的胡子——尺老的胡子被扯得老长,疼得他嘴巴张得更大了,这下陈峰看清了,骂的是“老道的胡子”。
金光忽然炸开。
不是散开,是炸开。所有金线同时崩断,所有人从四面八方同时砸向一个方向——下。脚底忽然有了实地,陈峰膝盖一弯,硬生生站住了,脚底传来的冲击力把腿骨里的源纹路震得嗡嗡响。阿烬砸在他身上,火阮砸在阿烬身上,萧瑟砸在火阮身上,尺老砸在萧瑟身上,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像一串从水里拎上来的螃蟹,谁都没松开谁。
陈峰站在最底下,两条腿陷进地面半寸,背挺得笔直,嘴角渗出一丝血。
“谁——他妈——压着——老道的——腿!”尺老在最上层嚎叫。
“别叫。”镜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稳稳当当。
陈峰歪头看过去。镜尘站在三步之外,衣袍上连个褶子都没多,浑身冒着淡淡白光。骨阴站在他旁边,暗金色的光绕在身周,灰白眼珠转了转,没说话。
“你们俩——”陈峰咬着牙挤出一句,“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知道。”镜尘答得很干脆。
“怎么不说?”
“说了你就不来了?”
陈峰沉默了半息:“……还是会来。”
“那不就结了。”镜尘转过身,望着前方,眼缝里的白光跳了一下,“而且,这还没开始呢。”
陈峰把身上挂着的人一个个卸下来。最后一个卸的是尺老——尺老着地第一件事不是站稳,是低头数胡子。数了三遍,脸绿了:“少了十七根!老道的胡子!养了三千年的胡子!”
“回去我赔你。”陈峰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
“你拿什么赔!”
“拿苍源天的土特产。”
尺老愣了一瞬,然后不叫了,若有所思地把剩下的胡子往衣领里一塞:“那行。”
陈峰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然后他所有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天——如果那还能叫天的话——是倒过来的。不是天在下地在上那种倒,是空间本身被折叠了。头顶是地,脚底是天,远处的山脉立着,像一堵墙。更远处有海,海是竖着的,海浪从下往上打,打在竖着的山崖上,溅起的浪花横着飞。天空里飘着的东西他不认识——一团一团半透明的,像水母,又像肺叶,在倒挂的天空里一鼓一瘪,每鼓一次,就有大量的源从里面喷出来,往四面八方涌。
脚下的地面是活的。不是长草长树那种活,是真的在呼吸——地面一起一伏,节奏和人的心跳一模一样。陈峰低头看,地面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颜色,介于深紫和墨绿之间,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皮肤上的毛细血管。
尺老也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说了一句:“这地……长癣了?”
“那是脉。”骨阴开口了,声音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风,“苍源天的地脉。源从地脉里渗出来,凝成了这片大陆。你们脚下踩的不是土,是源凝固之后的壳。”
“那壳下面呢?”
“更浓的源。”骨阴灰白的眼珠转向尺老,“踩破了壳掉下去,就是源海。大乘期掉进去,三个呼吸之内化成骨头。渡劫期——十个呼吸。”
尺老默默把脚从地面的一处裂缝上挪开。
火阮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她的金色瞳孔在剧烈收缩,瞳孔里的光明灭不定。傀神意志在她体内翻了个身——不是醒了,是梦里踹了一脚。
萧瑟扶住她的肩,手背上青筋暴起。
“意志在动。”火阮声音发颤,“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叫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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