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一个?”
尺老第一个把脑袋转过去,胡子甩出一道弧线,把身后站着的人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数完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指着一个空位。
“玄幽呢?”
殷墟猛地回头。
玄幽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断臂重生的那只手还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暗金色的血。她的剑握在手里,剑尖抵着地面。她站着,站得很稳,呼吸也稳,剑柄上的纹路还在微微发光。
但白骨那双暗金色的火焰眼珠子没有看她。白骨看的是她站着的那块地面——地面上的影子。
所有人都有影子。殷墟的影子往左斜,镜尘的影子往右斜,尺老的影子被源风吹得微微晃动。但玄幽脚下的那块地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墟界的暗金血脉,”镜尘的声音压的很低,“死后才会散影。散影之后三息之内,人还站着,还能呼吸,还能说话——但已经死了。”
殷墟的眼角猛地一跳。
玄幽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没有影子的地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殷墟,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歉意。
“太上长老,”她说,声音很轻,很稳,“我好像……在过门的时候没撑住。”
门里的源太浓了。浓到所有人都在三息之内学会了以骨为器,浓到陈峰的骨头纹路都被烧得发白——玄幽体内的经脉在开门之战时就已经炸裂过一次,在墟界女王的执念之枪下重生过一次,她的经脉比别人薄,比别人脆。门里的源灌进去的那一刻,她的经脉没有撑住,碎了。碎了的经脉兜不住源,源从经脉里漏出去,漏进五脏六腑,漏进骨髓。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但她是墟界的太上长老。墟界的人,骨头可以碎,人不能倒。
所以她用最后一口气撑住了自己,跟着队伍迈出了那一步,踩上了苍源天的地面,站到了现在。直到白骨说出了那句话,直到影子出卖了她。
殷墟看着玄幽,嘴唇在动,没有声音。读唇读得出来,他念的是一个名字——一个很久没有人提起过的名字,是玄幽在墟界的本名,她用了三千年的那个名字。
“别念了,”玄幽说,“那个名字我三千年没用了,你一念,我倒觉得真要死了。”
她转过头,看着白骨。她的身体从脚底开始,一寸一寸地变成暗金色的粉末。粉末被源风一吹,不散,反而往一起聚,聚成一条极细的暗金色丝线,从她脚底往上缠,缠过脚踝,缠过膝盖,缠过腰间。
“下界来者,墟界太上长老玄幽,”她对着白骨,一字一顿,“没撑过归墟之门…死时站姿,未倒。”
白骨眼窝里的火焰凝住了。
玄幽的下半身已经全部化成了暗金丝线,丝线缠到胸口,缠到脖子。她转过头最后看了殷墟一眼。
“墟界儿郎,不跪外人。但你是太上长老之首——替我跪一下苍源天,算是认个路。”
丝线缠过她的下巴,缠过嘴唇,缠过鼻梁,缠过眼眉。最后一根丝线缠过她头顶的时候,整个人散了——不是倒下去,是从头到脚化作一束暗金色的丝线,丝线在源风里飘了一瞬,然后同时往中间一收,凝成一颗拇指大的暗金色珠子,落在殷墟脚边。
殷墟弯下腰,捡起珠子,握在手里。他握得很紧,紧到整只手都在发白。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握着那颗珠子,往战刀刀柄上一按。珠子嵌进刀柄,暗金色的光闪了一下,灭了。
“一个,”白骨开口了,声音里那股万年不变的平静裂了一道缝,透出一丝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敬意,“下界来者,过门折一人。你们——可以进去了。”
尺老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的胡子还在源风里飘着,飘着飘着,他忽然伸手把胡子往后一甩。
“老道活了千年,送走的人比认识的人还多。过门折一人——折的是墟界的太上长老,用的是站姿,留的是骨珠。”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值。”
殷墟没说话。他把战刀从腰间解下来,刀柄上那颗暗金色的骨珠在源光里微微发亮。他就这么握着刀走在队伍前面。
火阮从地上站起来,她按着胸口的手松开了。傀神意志在她体内安静了一瞬——也许是玄幽的死让它也沉默了。她走过玄幽消散的那块地面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低头,只是嘴唇动了动。萧瑟走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
陈峰走在队伍最后。走过那块地面的时候,他也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倒挂的接引塔,看了一眼塔顶那团还在明灭不定的金光。
“进。”
一字落,众人迈步。
接引塔下,苍源天各岛的修士已经等了七天七夜。塔下黑压压的人头,衣衫各异,佩器各异,只有表情是一样的——一种居高临下的、等得不耐烦的审视。
站得最近的是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男人,腰上挂着一块玉牌,牌上刻着一个“孟”字。孟川,苍源天外围岛屿管事,大乘巅峰。他身边的修士都是他的人,境界从大乘中期到大乘巅峰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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