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凉深浓,黄歇轻车简从,踏上了前往陈城的道路。车声辚辚,碾过南迁旧都后新筑的泥路,单调重复。他撩起车帘一角,目光扫向田野。目光所及,本该是翻滚麦浪、灿如金海的丰收景象。然而此刻,大片田垄尽成焦黑!焦黑的土块裸露着,如同被巨兽肆虐撕咬后留下的疮疤。焦糊的气味混杂着焚烧后草木灰烬那独特刺鼻的余韵,透过布帘缝隙钻进车厢,萦绕不散。
“停车。”黄歇声音沉沉传出。车夫依言勒住驽马。
他步下马车,靴底踩在田埂焦黑的灰烬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不远处,一个老农佝偻着身子,拄着木棍,面无表情地盯着一小片未曾完全燃尽、顽强挺立着的稀疏麦秆。浑浊老眼盯着枯焦焦黑的地面。“谁烧的?”黄歇走近问道,声音被风吹散。
老农缓缓扭过头,浑浊的眼珠迟缓地动了动,认出那华贵的车辆与仪仗。“还能是谁?”他声音干枯如秋风刮过蒿草,啐了一口唾沫,“秦人的游骑……”他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咯咯”声响,像是吞咽着满腔的石头,“麦子……没熟透哩……”
黄歇的目光掠过老农沟壑纵横的脸和那双被泥土磨得粗糙变形的手,最终定在那焦黑得令人心痛的麦茬上。风突然转向,将一阵浓烈的焦糊气和未烬的烟火气兜头吹来。呛得他猛地偏过头,捂嘴低咳了几声。咽喉深处泛起一阵干灼苦涩。
他回身,目光投向西方那片被初冬阴霾沉沉压住的、模糊不清的天空。那片天空之下,便是崤函深处狰狞的铁关。再无人与他共望。
车声复又响起,辗过那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焦土。那车轮之下,泥土的焦黑色似乎已开始一点点褪去,然而被深埋于土层的楚地麦种,终究是被永久地灼穿了生机。
春申君靠回车厢壁,眼睛闭合,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
楚地的麦收,确已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而另一个庞大而冷酷的收割者,它的镰刀,才刚刚在西北的天空之下缓缓打磨得锃亮。
……
黄歇回到府邸时,暮色已如黑墨泼透整片天际。风自北边莽原吹来,裹挟着洞庭泽国特有的泥腥与水汽,撞得窗牖嗡嗡低鸣。庭院内灯火已燃起,可灯芯在风中扑闪不定,光影摇曳间将长廊檐角映得虚实飘忽,恍惚不定。
他步履缓重,绛色衣袍被廊下穿行的风撕扯着,腰间环佩随着步子发出沉闷撞击声。今日殿前争吵犹在耳畔——新置的上柱国官职,终归还是落到了项氏族长手中——这些昔日共同支撑王室的大家族,近些年来愈发锋芒毕露了。黄歇揉了揉眉间,疲惫深深渗入骨里,心头也仿佛被这愈发沉重的空气压得沉甸甸地坠着。屈子投江已有十四载,可沉郁阴霾却不曾散去。
廊下拐角处,一人影赫然静立,宛如融于廊柱暗影里一尊石像。那是朱英。
朱英身披寻常葛衣,佝偻的背脊仿佛经年累月被无形重物压迫所致,鬓发霜白几近无染墨之处。他自楚国都城尚在陈时就跟随黄歇至今,已历二十八年光阴,在黄歇这春申君府内诸多年轻鲜锐的门客之中,这位寡言老门客俨然已如一尊被遗忘的铜器般隐在角落里。如此守候于暮光风冷处,必是有所要害之事。
黄歇的脚步停住,袍摆荡起一圈涟漪:“朱英?”
朱英未加寒暄,一步迎上,声音低沉而急切,穿透风的呜咽直抵黄歇耳畔:“主君,老臣候您多时了。北边回来的商队,带回个天大的祸事!”他枯瘦的手猛地抓向北方那片被墨色浸透的天空方向,仿佛正指向天际线外不可目视的巨大怪兽,“秦国……秦国已得了韩、魏的战略要地!鄢陵,郏邑……全落入虎口!”
每一个地名都如同冰冷箭镞刺穿空气。鄢陵控扼通衢要道,郏邑更是直插楚之腹心的一把利刃。黄歇眼皮骤然一跳。这两处要害之地一旦为秦所有……
“背靠韩、魏攻楚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朱英嘶哑的声音里浸满寒意,如同将冰凌投入黄歇的心头,“秦国二十余年来之所以佯作与我楚国交善,无非是忌惮他们发兵攻我之时,韩、魏趁其后方空虚自背后来袭!如今,”朱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悲鸣,“韩王韩然、魏王魏增已然俯首,那两条阻挡秦人锋芒的臂膀被活活斩断了!秦国,已不需要再在楚面前作伪!”
他深深吸进一口浓稠得化不开的夜气,干枯的手指几乎要戳破晦暗:“如今,从秦人新得的要塞到我们的陈都——主君,不到一百六十里了!”
百六十里!一道霹雳在黄歇脑中炸开,震得他眼前一黑。他下意识伸出手,扶住冰冷湿滑的漆木廊柱,才勉强站稳。那仿佛不再是空间上的距离,而是裹挟死亡之气的咆哮声骤然压至喉咙口般恐怖的距离!咸阳虎狼的铁蹄只需倾力一冲,便能踏碎陈城这百载荣华!
耳边只剩下了屋外凄厉呼啸的风声,还有自己胸腔里如擂鼓、愈发沉重猛烈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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