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说得再明白不过。晋国内部卿大夫势力坐大,公室衰微,无力也无意为了一个即将灭亡的蔡国,与正处强盛期的楚国全面开战。所谓的盟主责任,在现实的利害权衡面前,轻如鸿毛。
华亥的心直往下沉。他试图再做努力:“胥犨大夫,楚子贪得无厌,今日灭蔡,明日便可侵郑、伐宋,兵锋直指中原。纵使晋国有难处,亦当未雨绸缪……”
胥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华大夫,大道理不必多讲。明日会盟,各国使者皆在,有什么话,到时再说不迟。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住华亥,“我劝华大夫,也替宋公想想。宋国地处冲要,南接楚蛮,北临中原,最是难处。何必为了一个将亡之蔡,徒然惹怒强楚,为自家招来兵燹之灾呢?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最后几句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劝退。华亥知道,再谈下去已无意义。他强压下胸中的愤懑与失望,起身告辞:“胥犨大夫之言,亥谨记。明日会盟,再聆高论。”
胥犨也未挽留,只淡淡说了句“不送”。
走出别院,雨势未减,风吹得伞面摇晃。桓在一旁低声道:“大夫,晋人竟是这般态度,明日会盟,岂非……”
华亥默然不语,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水里。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冰冷的寒意渗透进来。胥犨的话,像这秋雨一样,冷彻心扉。晋国指望不上,鲁、齐、卫等国,多半也是观望。剩下的,便是郑国了。郑国地处晋、楚之间,摇摆不定,其态度至关重要。
想到郑国使臣子产,华亥的眉头皱得更紧。子产是郑国的公孙,年纪不大,但举止沉稳,只是这次见面,总觉得他眉宇间藏着些什么,言辞也颇为谨慎,令人难以捉摸。
回到自己住处,华亥脱下湿衣,心情依旧沉重。他让桓去探听一下郑国使者那边的动静。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桓回来,神色有些古怪。
“大夫,郑国子产大夫方才似乎出去了一趟,也是刚回来不久。属下远远瞧见,他下车时,腰间佩玉的丝绦似乎松了,那玉珏……在灯下晃了一眼,样式似乎不凡。”
“佩玉?”华亥心念微动。贵族佩玉,不仅是装饰,也常暗寓身份、志趣,甚至某种隐秘的关联。“可看清有何特别?”
桓努力回忆着:“雨大,离得也远,看不真切。只觉那玉质极佳,莹润生光,不似寻常之物。而且……玉珏的形制,似乎并非中原常见。”
非中原常见?华亥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念头掠过脑海。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明日会盟前,找个机会,设法近距离看清那枚佩玉,但切勿惊动对方。”
夜更深了,雨声渐歇,只剩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华亥躺在席上,辗转反侧。胥犨的冷漠,子产的可疑,各国使臣可能的态度,以及蔡国城中可能的惨状,交织在他脑海里,形成一片沉重的阴云。救援蔡国,此事看来,难如登天。
次日清晨,雨终于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会盟的地点设在厥慭邑社稷坛旁的一处宽敞的厅堂。虽然简陋,但也按诸侯会盟的礼仪简单布置了一番,设了盟坛,陈列了牺性。
各国使臣陆续到来。鲁国的公孙纥,步履沉稳,面色凝重;齐国田无宇,高冠博带,神态间带着几分倨傲;卫国的孙襄,则显得有些拘谨,目光不时瞟向晋国的胥犨和齐国的田无宇;郑国的子产,今日换了一身正式的朝服,佩玉悬在腰间,举止从容,只是与华亥见礼时,眼神略有游移。
晋国的胥犨最后到场,他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与众人简单寒暄后,便径自走到主位之侧坐下,俨然以盟主代表自居。
盟议开始,由胥犨主持。他先陈述了楚军围蔡、形势危急的状况,然后请宋国华亥先行阐述召集会盟之意。
华亥起身,走到盟坛中央,向着各国使臣躬身一礼,然后沉声开口,将宋元公的忧虑、唇亡齿寒的道理,以及希望各国协力出兵、解蔡国之围的请求,清晰地道来。他言辞恳切,引经据典,试图打动在座众人。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鲁国的公孙纥捻着胡须,半晌才缓缓道:“楚势方张,不可轻撄其锋。救蔡之心,鲁国虽有,然力有未逮,还需仰仗晋国主持大局。”将皮球踢给了晋国。
齐国的田无宇冷笑一声:“蔡国自不量力,先前或有触怒楚子之处,方招此祸。我齐国远在东海之滨,与蔡素无深交,何必远涉千里,为他人火中取栗?”态度鲜明,不愿插手。
卫国的孙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嗫嚅道:“卫国小邦,兵微将寡,唯大国马首是瞻。”毫无主见。
华亥的心一点点凉下去。他最后将目光投向郑国的子产。郑国与蔡国接壤,利害攸关,最为直接。
子产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平稳:“楚子无道,侵凌小国,郑国亦深感忧惧。蔡国与郑,亦是邻邦,岂能坐视?然……”他话锋一转,“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出兵救蔡,非同小可。需有万全之策,统一号令,更需有强援为后盾。未知晋国于此,有何方略?”他同样将问题引向了胥犨,但言辞间,似乎留有余地,并未像齐、卫那般直接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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