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30年,秦国内史腾率军攻韩,俘虏韩王安,韩国灭亡。消息传到咸阳,嬴政在朝堂上大笑,下令大宴三日。
那天夜里,丹在西宫别院中独坐。高渐默默陪在一旁,这个年轻的卫士,两年间也成熟了许多,眼中的稚气已被沧桑取代。
“殿下,韩国...真的亡了?”高渐的声音有些颤抖。
丹点头,望着窗外咸阳的灯火。那些灯火辉煌处,正是秦宫的方向,那里此刻应该正在狂欢,庆祝又一个国家的覆灭。
“韩赵魏三家分晋,韩国立国一百七十余年,今日...”丹没有说下去。他想起了韩国那位年轻的质子,在宴会上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韩国灭亡后,那位质子被软禁在别处,再未露面。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自尽了,也有人说他被秘密处死了。
“下一个会是赵国吗?”高渐问。
“也许是,也许不是。”丹说,“但赵若亡,燕国便唇亡齿寒。”
三个月后,嬴政在御花园召见丹。那是公元前229年的秋天,园中枫叶如火,菊花开得正盛,但空气中已有寒意。
秦王屏退左右,只留两个侍卫在远处。他站在鱼池边,将手中的鱼食撒入水中,看着锦鲤争食。
“太子在秦三年,可习惯否?”嬴政背对着丹,问道。
“蒙大王关照,一切安好。”
“那就好。”嬴政转过身,目光落在丹身上,“寡人昨夜读《韩非子》,其言‘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太子以为此言如何?”
丹心中一紧。他知道这是警告,也是试探。韩国已灭,秦王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赵国。而这句话,既是说赵国,也是说给所有尚未臣服的国家听的。
他斟酌着词句:“韩子之言,自有其理。然治国之道,非仅强弱而已。昔者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皆以仁德得天下。若恃强凌弱,虽能得地,不能得心,恐非长久之计。”
“仁德?”嬴政轻笑,那笑声中满是讥诮,“太子还在做仁义之梦?如今天下大势,强者存,弱者亡。齐桓、晋文,哪个不是以力称霸?至于汤武,不过儒生美化罢了。”
他走近几步,目光如刀:“燕国北有东胡,东有朝鲜,地瘠民贫,甲兵不过十万,何以自存?不如早日归顺大秦,寡人可保燕王宗庙不毁。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这话如同利剑刺入丹的心脏。他握紧双拳,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燕国虽小,立国八百年,历代先君励精图治,百姓忠勇。存亡之道,在天,亦在人。昔者田单以即墨孤城,复齐七十余城,岂非人力胜天?”
“人?”嬴政轻笑,“太子指的是你,还是你那懦弱的父王?田单是奇才,可燕国可有田单?就算有,如今天下,也非昔日之天下。秦有铁骑百万,良将千员,燕国以何抵挡?”
羞辱如潮水般涌来。丹抬起头,直视秦王:“丹虽不才,亦知士可杀不可辱。大王若觉燕国可欺,不妨一试。燕地虽寒,燕人热血未冷;燕国虽小,燕山易水犹在。大王纵有百万铁骑,要踏平燕国,也需付出血的代价。”
那一刻,丹在嬴政眼中看到了杀意,冰冷而凌厉。两个侍卫的手按上了剑柄,只需秦王一个眼神,丹就会血溅当场。
但他也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一丝惊讶,或许还有一点点对这份勇气的欣赏。这个燕国太子,与那些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质子不同,与那些摇尾乞怜的诸侯也不同。他有骨气,有血性,虽然这骨气和血性在嬴政看来,不过是螳臂当车。
嬴政盯着丹看了许久,忽然挥了挥手:“退下吧。好好想想寡人今日之言。”
丹躬身行礼,转身退出。走出御花园时,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秋风拂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知道,自己与秦王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嬴政不会放过燕国,正如虎狼不会放过眼前的羔羊。
回到西宫别院,丹将自己关在房中。高渐守在门外,听到屋内传来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许久,门开了,丹走出来,面色平静,但眼中燃烧着某种决绝的光芒。
“高渐,准备一下。”他说,“我们要离开这里。”
“离开?”高渐一愣,“殿下是说...”
“回燕国。”丹的声音很轻,但无比坚定,“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燕国必亡。我要回去,告诉父王,告诉燕国的每一个人,秦国不会给我们活路。要么战,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可是...怎么离开?咸阳宫守卫森严,我们被日夜监视...”
“我自有办法。”丹望向窗外的夜空,那里星辰寥落,一如燕国的命运,“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一个人的帮助。”
“谁?”
“赵高。”
机会来得意外而又偶然。
那年腊月,咸阳下了多年未见的大雪。雪花如鹅毛般纷飞,一夜之间,整座城池银装素裹。秦王政率群臣赴郊外祭祀天地,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或者,祈求战争顺利,早日一统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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