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0日的杜鹃市，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床密不透风的旧棉被覆盖着整座城市。
上午九点整，市委三楼的常委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摊着笔记本和茶杯，桌面上方的白炽灯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一丝阴影都没有。窗外的天色阴沉着，窗帘只拉了一半，透进来的光线灰白而寡淡，与室内那股凝重的气氛相得益彰。
李明阳坐在居中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会议材料，封面印着奢香县泗水镇污染事件专案调查报告几个字。他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确认每个人都到齐了之后，朝王明艳点了一下头：
“明艳同志，开始吧。”
王明艳站起身来，今天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而干练。她翻开面前的卷宗，声音清晰而笃定，逐条逐项地汇报：
“经过市纪委专案组一天一夜紧张的走访、取证和约谈，泗水镇下水村环境污染事件的轮廓已经基本清晰。这起事件涉及严重的官商勾结和基层干部不作为的乱象，并非偶发的监管失察，而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的违法排污行为被长期纵容的典型案例。”
她翻开下一页，语速放慢了一些，将每一条信息都重重地钉在桌面上：
“泗水镇党委书记叶春，在任职期间私自收受黔南磷化重工公司董事长范璟深一百万元现金贿赂。作为交换，他默许该公司的排污车辆夜间通行泗水镇辖区，并为该公司提供了镇村公路的使用便利。乡长陈桃同样收受一百万元贿赂，协助掩盖排污现场，并对村民的信访举报进行压制和截留。”
会议室里一片肃静，只有王明艳清晰的语声在空中回荡。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李明阳的表情全程没有变化，像一尊石像般端坐着，目光始终落在王明艳脸上。
王明艳继续往下说：
“原奢香县委书记杨荣，虽然在县区领导轮换中已经调任特川县委书记，但他在奢香县任职期间，多次向相关部门和人员打招呼，为范璟深的企业开绿灯、行方便，帮助其逃避环保、安监等部门的检查，事实上充当了这家违法企业的保护伞。”
“县长张云则更直接——他违规收受范璟深贿赂共计三百万元，用自己的职务权力为磷化重工公司在土地审批、环评验收等环节提供便利。”
“另外，原县纪委书记杨丽娟，对基层干部多次反映的污染线索不调查、不取证，对信访材料置之不理，使正常的违法举报途径在她的任内被彻底切断，这直接导致了污染行为长期得不到遏制，最终升级为群众中毒事件。”
她合上卷宗，目光抬起来看向李明阳：
“以上，就是专案组这次取证的主要成果，所有涉案人员均已采取了相关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措施，赃款赃物已经部分追缴。”
李明阳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宗复明：“复明同志，你的看法呢？”
宗复明坐在靠边的位置上，今天是他在常委会上第一次以专案组副组长的身份发言。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而不失力度：
“明艳同志的汇报基本属实。我全程参与了对涉案基层干部的个别约谈，总体感受是——我们有些基层干部的侥幸心理已经到了令人震惊的程度。他们对上级的指示置若罔闻，对群众的声音充耳不闻，甚至在被调查的时候还抱着查不到我的幻想。这充分证明，我们现有的监察监督力度还不够大、巡察还不够严，这才导致了下水村村民中毒这样严重的事件发生。”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李明阳一眼：
“专案组下一步的工作重点，是对涉及的人员进行分层分级处理，深挖有没有更上一级的保护伞。这件事，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李明阳微微颔首，然后坐直了身体，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断：
“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我提几个人事处理方案。”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过来。
“第一，原奢香县委书记、现特川县委书记杨荣，立即停职处理，等待进一步的调查结论。特川县的县委工作由县长文永松同志暂时主持。”
李明阳的声音平稳而冷硬，像一块一块地往桌面上码着砖石。
“第二，奢香县县长张云，涉案金额巨大、性质恶劣，批准逮捕，移交检察院进行立案审查。这事公安和检察院要无缝衔接，不能给任何人留下串供或逃跑的时间窗口。”
“第三，原纪委书记杨丽娟，虽然不涉及受贿，但作为纪检干部不作为、消极履职、放任违法线索中断，给予降级处理，记党内大过一次，全市范围内通报批评，以儆效尤。”
“第四——”他的目光转向组织部门方向。
“相关部门空缺的岗位，组织部门要尽快做好调整计划和后备干部考察，不能因为人事变动影响基层工作的正常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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