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木是在晚上爆发的。
那天夜里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银杏叶子上。
沈木端着一碗粥站在厨房门口。
他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都会端一碗粥出来，放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
有时候粥会被喝掉，碗被洗干净放回厨房。有时候粥会凉透，第二天早上他再倒掉，重新盛一碗。
今天粥碗放在石桌上，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重天从弟子房出来，走到石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和往常一样，没有道谢，没有寒暄，就这么沉默地喝着。
沈木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
也许是因为雨声，也许是因为夜色，也许是因为胸口那块玉佩忽然烫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沈重天。
“你当年为什么要走？”
沈木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沈重天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当年为什么要走？”沈木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
沈重天把粥碗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和沈木七分相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在翻涌着。
“你娘没告诉你？”
“我娘说你死了。”
沈木往前走了一步，“她说了二十年，说到她自己都信了。她到死都跟人说，我男人是死了，不是不要我们了。”
沈重天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你为什么不回去找她？”
“我——”
“你入了绝情道，斩断尘缘，不能回去。我知道，你说过了。”
沈木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你恢复记忆之后，到你入绝情道之前，中间有多长时间？一个月？两个月？你恢复记忆了，你想起来了，你记得你是谁了，但是有个女人一直在等你，你为什么不回去？”
沈重天没有说话。
沈木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沈重天只有三步远了。他低着头看着坐在石凳上的沈重天，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滴在他的头发上。
“你是不是觉得，回去太麻烦了？”
沈木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你是不是觉得，反正已经走了，回去也没意义了？你是不是觉得，反正她等得起，反正她不会不等你？”
“沈木——”沈重天站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娘就活该等你？”
沈木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不肯在沈重天面前掉眼泪。
“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玉佩，看着天，说‘木头啊，娘不怪你。娘就是太想了’。然后她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的嘴是张着的。她在叫你。她到死都在叫你。”
沈重天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银发往下淌，流过他的脸，从下巴滴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你入了绝情道。单纯以为你恢复记忆去追寻大道了，以后还会回来的。她等了你二十年，你没回来。她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闭关，在修炼，在斩断尘缘。你斩断了，你干干净净了，你大道可期了。她呢？她什么都没有了。她没有你，没有家，连儿子都不在身边。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那个破院子里。你知不知道——”
沈木的声音卡住了。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透的棉花，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沈重天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
沈木一把打开他的手。
“别碰我。”
沈重天的手停在半空中。雨水打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一滴，顺着指缝流下去。
“别碰我。”沈木往后退了一步，
沈重天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沈木不想再看见沈重天，于是转过身背对着沈重天道。
“我不想让你来这里的。宗主让你做护宗长老，我不能说什么。你在这里，我当你是长老，不是别的。你别叫我儿子，我不会叫你爹。你死了，我会给你烧纸。你活着，我不会认你。就这样。”
他头也不回的走回厨房，把门关上。
沈重天站在雨里。石桌上的粥碗还在，粥已经凉了，红枣沉在碗底，一动不动。
他坐下来，端起粥碗，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粥是凉的，红枣的甜味还在，但凉了的粥，甜味也变得寡淡了，像隔夜的话，说出来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他把空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回弟子房。
门关上了。
雨越下越大。银杏叶被雨水打落了不少，铺了一地金黄，在雨水的冲刷下，一片一片地贴在地上。
顾云初站在正殿门口，看着沈重天的背影消失在弟子房门口。
她站在那里，很久。
雨声很大，但她听得见别的声音——沈木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碗碟碰撞，比平时重了一些。沈重天的弟子房里没有声音，安静得像没人住。
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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