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天的伤好得比沈秀英预想的快得多。
第七天,他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第十天,他能在院子里劈柴了。
第十五天,沈秀英觉得他该干点正事了。
“你去挑水。”她把扁担和水桶递给他,“村口井里打,别洒了。”
沈重天接过扁担,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两只水桶。他见过别人挑水,知道要把扁担放在肩上,两头各挂一只桶。
他试着把扁担架上肩膀,位置不对,硌得生疼。
他换了个位置,还是不对。
沈秀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把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回左肩,折腾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到底行不行?”
“行。”
沈重天把扁担放好,弯下腰去挂水桶。挂好了,直起腰——扁担从肩上滑下来了。水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幸亏是空的。
沈秀英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
她走到他面前,把扁担捡起来。“你这个人,连挑水都不会。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有人伺候?”
“不知道。”
“肯定有人伺候。”
她把扁担放在他肩上,两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的位置调整好,
“这里,放这里。肩膀这个地方有个窝,扁担放进去就不容易滑。你试试。”
沈重天动了动肩膀,扁担稳稳当当地架着。
“好了。”
“还没好。你走两步。”
沈重天走了两步。姿势不对,上半身太僵了,像一根木桩在平移。
沈秀英跟在他后面看,看了几步,又笑了。她绕到他面前,让他停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腰。
“别绷着。腰放松。挑水不是扛石头,水是会晃的,你的身体要跟着晃。你僵成这样,水还没到家就洒光了。”
沈重天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按在他腰上,小小的,暖暖的。
“看什么看?看路。”
沈秀英把手缩回去,耳朵红了一下,“去吧。打水去。打不回来就别吃饭了。”
沈重天转过身,往村口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找感觉。
扁担在肩上有节奏地上下颤动,水桶在两边晃。他试着让身体跟着那个节奏走,一开始不习惯,走了十几步之后,慢慢顺了。
沈秀英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越走越远。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宽肩窄腰长腿,走路的姿态不像庄稼人。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进院子。
沈木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人常说沈木这孩子有这么个娘真享福喔,即使没爹,他娘也舍不得教他挑水,自己一个女人家跑那么远天水。
但他心疼娘,自己偷着学。
第一次挑水的时候洒了一路,回家只剩半桶。他娘眼里满是心疼,赶紧接过扁担,把水倒进水缸里,转身过来给他按摩肩膀。
想着想着,沈木的眼眶又红了,眼泪流了下来。
他想她了。
“宗主。”
“嗯。”
“我娘的手,按在他腰上的时候,她耳朵红了。”
“看见了。”
“她以前,原来也是会害羞的。”
“十六岁,遇见一个好看的男人,手按在他腰上,耳朵红了。很正常。”
沈木不说话了,继续看着。
柳溪村有个恶霸,叫刘大壮。说他是恶霸,其实也不太准确。
他爹是隔壁镇的员外,家里有几个钱,在柳溪村买了地,盖了宅子,算是个土财主。他本人没什么大恶,就是仗着有钱有势,在村里横行霸道,占点小便宜,欺负欺负老实人。
他盯上沈秀英,是在今年春天。
那天沈秀英在集市上摆摊卖草药,刘大壮带着两个家丁从摊前走过,看见她蹲在摊子后面,辫子垂在胸前,手里拿着一株草药在闻。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刘大壮的脚步慢了下来,又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这是谁家的?”他问身边的家丁。
“沈家的。沈大夫的女儿。沈大夫前年走了,她娘去年也走了,就剩她一个。”
刘大壮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了。
先是托媒人去提亲,被沈秀英一口回绝。
媒人把话带回来,刘大壮不死心,又去提了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被回绝,一次比一次干脆。
第四次,他亲自去了。
那天沈秀英在院子里晒草药,竹匾里铺满了刚采回来的金银花,黄的白的花瓣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蹲在竹匾前,把花一朵一朵地翻面,翻得很仔细,每一朵都要翻到。
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抬头。“门没关,但也没让你进来。”
刘大壮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衣裳,手里提着一盒点心。他生得也不算难看,但眼神让人不舒服,油腻腻的。
“秀英,我来看你了。”
沈秀英把一朵金银花翻了个面。“看完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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