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完债的第三天,沈重天去找了村里的周婆。
周婆是柳溪村最有福气的人。
六十多岁了,身体硬朗,儿孙满堂,老伴还在,夫妻俩一辈子没红过脸。村里谁家办喜事,都请周婆去梳头,说是福气能传给新人。
沈重天站在周婆家门口,手里提着一包红糖、两刀腊肉。
周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进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
“你是沈家那个……秀英捡回来的?”
“是。”
沈重天把东西放在石桌上,“周婆,我想跟秀英成亲。想请您帮忙。”
周婆看了看那包红糖,又看了看那两刀腊肉,然后看着沈重天。
“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做什么营生?”
“不清楚。”
周婆的眼睛瞪大了。“不清楚你就敢娶人家?这秀英也是,怎么敢的。”
“我记得的事情很少,连自己是谁都不完全清楚。”沈重天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心里想照顾她一辈子的事情,是肯定的。”
周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后生,说话倒是实在。行,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沈重天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蹲下来,把纸铺在地上,一笔一划地指给周婆看。
“我问了镇上吉祥铺子的掌柜,成亲要准备的东西都写在上面了。聘礼、嫁衣、喜烛、鞭炮、酒席用的菜、请帖的样式,都问了。但有些事掌柜的说他不懂,让我问村里的老人。”
周婆低头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聘礼:四色礼、聘金、茶叶、糖、布匹。
嫁衣:大红绸缎嫁衣、凤冠、盖头、绣花鞋。
喜烛:一对,三尺三寸高,龙凤呈祥图案。
酒席:八冷八热,四荤四素,流水席,管够。
她看了好久,抬起头看着沈重天。“这些都是你问来的?”
“是。”
“你一个人,谁也不认识,什么也不知道,一家一家去问的?”
“是。”
周婆把纸叠好,收进袖子里。她站起来,走到沈重天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她个子矮,只到他胸口。
“孩子,你听周婆说。成亲不是买东西,不是把东西备齐了就行的。成亲是两个人过日子。过日子不是一天两天,是一辈子。你跟秀英,能不能过一辈子,不是靠这些东西,是靠你们俩的心。”
她把那张纸从袖子里又拿出来,在沈重天面前晃了晃。
“你把这些东西都备齐了,说明你有心。但有心还不够,还得有根。你的人在这里,你的根能不能也扎在这里?”
沈重天沉默了片刻。
“我的根在哪里,我自己不知道。但秀英的根在这里,我的根就跟着扎在这里。”
周婆的嘴角弯了。“好。这句话说得好。你等着,我去跟村里人说。日子定在哪天?”
“下个月初八。我问过秀英了,她说初八好。”
“行。下个月初八,周婆来给秀英梳头。”
沈重天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周婆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她看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这孩子,肯定不是一般人。”
消息在村里传开了。
沈秀英要成亲了,跟那个她捡回来的失忆男人。
有人议论,有人说闲话,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但更多的人,在见过沈重天之后,慢慢地闭上了嘴。
他会帮张婶修屋顶。
张婶家的老房子漏雨,下雨天要用盆接水。沈重天扛着梯子爬上去,把瓦一片一片揭开,把烂的椽子换掉,铺上新的,再一片一片把瓦盖回去。
从早上干到太阳落山,中间只下来喝了碗水。
他没要一分钱。
张婶要给他拿鸡蛋,他摆手。“乡里乡亲的,不用。”
他会帮李叔收庄稼。
李叔的腿不好,蹲不下去,庄稼熟了收不回来,急得嘴上起泡。沈重天下了地,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从东头割到西头,割完还把稻捆背到李叔家门口。
他会帮王婶挑水。
王婶的男人三年前走了,家里的水缸从来都是她自己挑,一趟一趟,肩膀磨破了皮,结痂,再磨破,再结痂。沈重天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拿起扁担就去挑水。从那以后,王婶家的水缸再也没空过。
村里的闲话慢慢少了,又慢慢没了。
再后来,有人说起来,都说“秀英捡回来的那个后生”,变成了“秀英家的”。
周婆把日子定下来之后,全村都动了起来。
张婶拿出压箱底的红布,要给秀英做嫁衣。
她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最好的绣娘,嫁过来之后再没动过针线。这回她把那套生锈的绣花针翻出来,一根一根地擦亮,坐在院子里,一针一线地缝。
王婶负责绣盖头,她的针线活不如张婶,但她绣得用心。
每一针都认认真真,每一朵花都仔仔细细。绣好了,拿给周婆看,周婆说“这朵花的花瓣太硬了”,她拿回去拆了重绣,又拿来看,周婆说“这回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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