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秀英。
柳溪村的人都说我是个好姑娘。说我懂事,说我能干,说我爹娘有福气。
我爹听了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我们家秀英啊,是老天爷赏的。
我娘也跟着笑,笑完了又叹气,说,赏是赏了,可别给我们收回去啊。
可是,谁知道,老天爷没把我收回去,却把我爹娘收走了。
我爹走的那年,我十四。
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秀英,爹对不起你,什么都没给你留下,就留了一屁股债。
我说,爹,你别说了,你好好养病。
他说,养不好了,爹是大夫,爹自个知道自己身体。爹有一句话你要记着——做人,骨头要硬,心要软。骨头不硬,站不直。心不软,不叫人。
我爹走的时候是春天,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红粉红的,落了满院子。
我蹲在桃树底下,把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花瓣都碎了,汁液染红了手指。
我没有哭。
我娘在屋里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我不敢哭。要是我哭了,她就更哭了。
我娘走的那年,我十五。
她走的时候也是春天,桃花又开了。躺在床上,比爹走的时候还瘦,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飘走。
她拉着我的手说,秀英,娘对不起你,娘要去找你爹了。
我说,娘,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说,你一个人,能行的。你从小就比娘强。秀英,你要好好的。要吃饭,要睡觉,要穿暖,要开心,要坚强。不要学娘,自从你爹去了就郁郁寡欢的。
我说,好。
她说,要找对你好的。
我说,好。
她说,娘走了,你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我说,好。
然后她就闭眼了,跟着她一生所爱的人走了。
我跪在她床边,跪了一整天,没哭。
天亮了,天黑了,又亮了。村里人来帮忙,把娘抬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桃花还在落,落在我头上,落在我肩上,落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着那些花瓣,瞬间鼻子感觉很酸,直接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死的是自己,为什么老天对我要这么残忍。
那是我最后一次哭。我以为。
后来的日子,我一个人过。种地,织布,采药,做针线。我什么都干,什么都不怕。
村里人说我命苦,说这丫头太可怜了,说一个人怎么撑得下去。
我听着,笑笑,不说话。
撑不撑得下去,不是别人说了算的。我爹说了,骨头要硬。我的骨头硬得很。
刘大壮来提亲的时候,我十六。
他托了媒人来,我说不嫁。他又来,我又说不嫁。
后来让我铁了心他就亲自来了,穿着一身绸缎,提着一盒点心,站在我家门口,笑得油腻腻的。
我看了他一眼,说,门没关,但也没让你进来。
我不嫁他,是因为我不喜欢他。
我不喜欢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东西。我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像在施舍。我不喜欢他这个人,从骨头里不喜欢。
我爹说了,心要软。
但心软不是对谁都软。对不喜欢的人,心硬一点,不叫无情,叫防患于未然,万一我心软了,他以为我喜欢他,那这事就更说不清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变老。
我想过,老了怎么办?
如果老了就养条狗。狗不嫌家贫,也不嫌我老。狗会等我回家,会摇尾巴,会蹭我的腿。
够了。
有狗就够了。
然后我在村口捡到了他。
那天我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看书。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子。
我蹲下来想捡一片好看的叶子,然后听见了脚步声——跌跌撞撞的,像受了伤的人在拼命往前挪。
我抬起头。
一个人从路的另一头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跋涉,脚抬起来,落下去,再抬起来,再落下去。他的衣裳破了,全是血,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走到槐树下的时候,他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我接住了他。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接住他。
一个姑娘家,在村口接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被人看见了说不清楚。但我接住了。我的手比我的脑子快,脑子还没想明白,手已经伸出去了。
他倒在我怀里,很重,压得我往后退了一步。我低头看他的脸——头发遮着,看不清。我伸手拨开那些头发。
然后我看见了那张脸。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真的漏了一拍!!!
我以前以为书上写的“心跳漏了一拍”是骗人的,心跳怎么会漏呢?
它是自己跳的,又不是你控制的。但那一刻我知道了,心跳真的会漏。
它本来咚、咚、咚、咚地跳着,忽然咚的那一下没了,空了,像有人在你胸口按了一下暂停键,然后咚又回来了,咚、咚、咚、咚,比之前快了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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