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门的端午是从凌晨开始的。
顾云初是被一阵奇怪的动静吵醒的——先是咚咚咚的敲门声，然后是脚步声，再然后是弟子们兴奋的嚷嚷声，喊的什么听不清楚，但那语气里透着一股过年似的喜悦。
她推开窗往外一看，客房外面的石阶上已经挂满了艾草和菖蒲，绿油油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几个天剑门弟子抱着大捆的艾草从她窗前跑过，看到她探出头来，笑嘻嘻地喊了一声：
顾宗主，端午安康！
顾云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到端午了。在天剑门住了十来天，她都快忘了日子。
她照常洗漱完往剑碑林走，到了才发现石台上空无一人，平时那些天不亮就开始练剑的弟子全没了影。
倒是正殿前面的院子里支起了好几口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糯米、粽叶、红枣、豆沙摆了一桌子，忙得热火朝天。
柳千城系着一条围裙站在最中间那口锅前，手里捏着三片粽叶，正在教一个年轻弟子怎么卷成漏斗形。
堂堂天剑门掌门，手指上沾满了糯米，围裙上还溅了几点汤汁，全无平日出剑时的凌厉。
顾云初，你来得正好！
柳千城抬眼一看到她，立马朝她招手，来，帮忙包粽子。这兔崽子手笨得要命，教了八百遍还捏不拢。
顾云初走过去，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青石板桌上放着泡好的糯米和蜜枣，粽叶浸在水里，绿得发亮。
她以前在下界的时候跟着夜宸包过几回，手不算太生，卷了三片叶子，填米，放枣，翻折，捆线，一气呵成包出了一只棱角分明的三角粽。
柳千城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
你这手艺比天剑门一半的人都强。周寒！你看人家顾宗主——看看你手上那是什么？漏了！米漏了！
顾云初忍不住笑出声来。
柳千城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的，完全不像一派掌门。
她骂完周寒，自己又低头去补救那些散了架的粽叶，嘴里还嘟囔着浪费粮食要遭雷劈，身边几个弟子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包完粽子已经快到午时，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满满三大锅粽子下了水。
趁着煮粽子的工夫，柳千城从殿里搬出一坛雄黄酒，给每人斟了一小碗。
端午喝雄黄，百毒不侵。天剑门的规矩，喝了这碗酒，就算正式过端午了。不喝的，下午没资格看双剑舞。
院子里响起一阵欢呼声，弟子们争先恐后地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顾云初也接过一碗，抿了一口，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入喉之后五脏六腑暖洋洋的，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双剑舞是什么？她端着碗问旁边一个弟子。
那个弟子眼睛一亮。
顾宗主还不知道？端午双剑舞，天剑门一年一次，是风师姐和楚师兄合演的。风师姐是天剑门最漂亮的女修，楚师兄是最俊的男修，两个人合舞一场，又美又帅，你看了一定忘不掉。
顾云初挑了挑眉。最漂亮和最俊？
真的！风师姐长得像画里的人一样，剑法也轻飘飘的。楚师兄平时不怎么理人，但剑法好到掌门都夸过。他们俩端午合演这一场，外面多少人想混进来看都进不来呢。
下午申时，剑碑林外的空地上摆满了矮桌和蒲团。瓜果、点心、酒壶，一样一样摆得齐整。
弟子们盘腿坐下，把中间那片空地让了出来。
顾云初也坐在前排，柳千城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翘着二郎腿，完全没有一派掌门的严肃做派。
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山脊上，光影把空地照得亮堂堂的。
然后风清棠来了。
她穿着一身雪白的广袖长裙，裙摆拂过青石板，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秋水剑。
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眉目清丽如远山含黛，脚步轻盈无声地走到空地中央站定。
顾云初看了她一眼，心想画里的人这个说法确实没有夸张。
风清棠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被工笔细细描过的仕女图，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
接着楚辞也来了。他从西边的回廊走出来，玄青色的劲装衬得身形修长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清冷的疏离感，腰间那柄漆黑剑鞘的长剑是他唯一佩饰。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空地的对面，好像那边的风清棠才是他眼中唯一的活物。
两人隔着数丈对视了一眼。
没有招呼，没有说话。
风清棠的手抬起来，秋水剑缓缓出鞘，那柄剑薄如蝉翼，剑身泛着淡淡的水光。楚辞的手也搭上了剑柄，黑鞘中的剑身弹出半寸，露出银白色的刃。
然后他们同时动了。
风清棠先出剑。
她的秋水剑一挥，一道青碧色的剑光如溪水般流淌出去，蜿蜒曲折，没有杀意，只有流畅的韵律。
楚辞的剑紧随其后，银白色的剑光截住了那道青碧色的水流，两股剑气相撞，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将空地上散落的花瓣卷了起来，漫天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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