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一双年轻男人的手。
他站起来,看见远处有一个村子。白墙黑瓦,错落有致地散在一片缓坡上。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遮出一大片阴凉。
然后他看见她了。
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姑娘,从村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辫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发带在风里飘着,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暖暖的。
她在村口的溪边蹲下来,把竹篮放进水里,开始淘洗里面的草药。
沈重天的腿不听使唤了。他朝着她走过去,一步一步,脚下的土路软软的,他走得很慢,怕走快了眼前的一切就会碎掉。
他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还在淘草药,没有回头。“你是村子里的人吗?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沈重天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路过。”
“路过啊?”
她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你运气不好,路过到我们这么穷的村子了。你要是往东走三十里,有一个镇子,那里有酒肆,有客栈,还有好吃的,不比我们这里强?”
沈重天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缕被风吹起来的碎发。
“我在这里歇歇脚也行。”
“随你。”她低下头继续洗草药,“不过别挡着我的太阳。”
沈重天往旁边挪了一步,让阳光落回她身上。她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沈重天蹲在溪边,看着她把草药一棵一棵地洗干净,放进竹篮里。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过,清凌凌的,映着天上白云的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秀英。”
沈重天的眼眶一热,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反复默念了两遍,“我叫……沈重天。”
“沈重天?”她抬起头看他,“你这名字挺好的啊,还跟我同姓嘞。谁给你取的?”
“……我自己?”
“那你挺会取名字的。不像我爹,给我取名叫秀英,烂大街了,走三步就能撞见一个同名同姓的。”
沈重天笑了一下。“很好听。”
“你就哄我吧。我这名字跟你站一起,气场上就差了一大截。”她拍了拍手上的水,拎起竹篮站起来,“行了,我要回家了。你歇够了也赶紧走吧。天黑之前要是不走,村口那条路上有野狗。”
她转身走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发带在风里飘着。
沈重天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竹篮里滴下来的水珠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痕,在日头底下很快蒸发了。
他没有走。
第二天他还在村口的溪边坐着。
第三天也在。
第四天,沈秀英端着盆子出来洗衣裳的时候看见他了。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把盆子往水里一搁,直接看着他。
“你怎么还在?你蹲在这儿好几天了。你是想偷东西还是怎么了?”
“我没偷东西。”
“那你盯着我家门口干什么?”
沈重天看着她。“你这里有座山,山不错。我想在那里建个屋子住下来。”
沈秀英张了张嘴,“你一个过路的,就想在我们这山上建屋子住下来?你登记了没?你问过村长了没?你有没有户口呀你?”
“你帮我问。”
“我凭什么帮你问?”
沈重天看着她,笑了一下。“因为我给村子里的人劈柴,不收钱。”
沈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还蛮好的嘞。”
沈重天看着她笑了,也笑了。阳光从大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接下来的日子,沈重天真的在村子里住了下来。白天帮人劈柴、修屋顶、挑水,什么活都干,什么钱都不要。晚上就住在村口大槐树底下搭的一个草棚里。
沈秀英每天从家门口经过,都会往草棚那边看一眼。
有时候他会坐在草棚前面劈柴,有时候在修锄头,有时候就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发呆。
有一天傍晚,沈秀英端着一碗饭走到草棚前面。“吃吧。别饿死了。”
沈重天接过饭碗,碗是粗陶的,饭是糙米饭,上面盖着一块咸菜和一小块腊肉。他没动筷子,抬头看着她。
“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她在他旁边的木桩上坐下来,“你修屋顶的手艺挺好的。张婶今天在村口夸你了,说你比她男人修得还结实。”
“张婶的男人呢?”
“走了。去镇上做工了,一年回来一次。”
“你呢?”
沈秀英笑了一下。“我?我爹娘都走了。我现在一个人过。种点草药,采点山货,混日子呗。”
沈重天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人过,不觉得寂寞吗?”
沈秀英低着头,扯了一根草茎在手里绕来绕去。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问别人寂不寂寞的?你在这村里住了好几天了,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为什么不早点来跟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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