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对得上。我是三岁时被领养的,1993年。”晓鹏顿了顿,“而且梦里的女人……长得像我。寒,我带来了照片。”
他从钱包夹层里取出一张老照片。黑白照,边缘泛黄,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清秀,抿着嘴,表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平静。
“这是我从福利院档案里找到的,夹在我的收养文件里。”晓鹏说,“福利院工作人员说,这是孩子入院时拍的标准照。抱孩子的不是工作人员,可能是……送孩子来的人。”
我仔细看照片。女人的眉眼确实和晓鹏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鼻梁和嘴唇的弧度。但她抱着婴儿的姿势很僵硬,不像母亲抱孩子那种自然的亲密。
“你问过福利院这个女人的身份吗?”
“问过。档案只写‘送养人’,没有姓名。”晓鹏收起照片,“但我有种直觉,她就是梦里的女人。我的……亲生母亲。”
雨下大了。咖啡馆的玻璃窗上水流如瀑,我们仿佛被困在一个透明的水箱里。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等配型结果。”晓鹏说,“如果配型不成功,我就去福利院,查当年的原始档案。我父母同意的——他们觉得亏欠我,不敢拦。”
“那晓铭呢?他知道吗?”
“还不知道。父母不让我说,怕影响他治疗。”晓鹏揉着太阳穴,“但晓铭很敏感,可能已经察觉了。昨天他问我‘哥,你是不是有事瞒我’,我说没有,他就不问了,但眼神不对劲。”
服务生过来续咖啡。等服务生走远,晓鹏忽然说:“寒,我最近……开始怕睡觉。”
“怕做梦?”
“不只是怕做梦。”他压低声音,“是怕梦和现实的界限越来越模糊。前天晚上,我梦见那个107号房间。昨天白天,我去医院看晓铭,路过血液科护士站时,忽然闻到一股味道——老木头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和梦里走廊的味道一模一样。我当时就僵在那里,冷汗直流。”
“可能是联想导致的。”
“也许吧。”晓鹏不置可否,“但那种感觉……像是记忆在倒灌。不是我在回忆,是记忆主动来找我。”
我们聊到深夜十一点。晓鹏还要去医院接父母的班,我先离开。走出咖啡馆时,雨小了些,街道湿漉漉地反着光。晓鹏站在门口点烟,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着。
“寒,”他在我身后说,“如果……如果我找到亲生父母,发现他们是故意遗弃我,我该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有时候我想,不知道反而轻松。像这三十年一样,简简单单做万家的儿子,万晓铭的哥哥。”
“但你已经开始寻找了。”我说,“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关不上了。”
“是啊。”晓鹏苦笑,“关不上了。”
二、配型日
四月廿五,配型结果出来的日子。
上午十点,晓鹏在医院血液科医生办公室外等着。父母坐在对面的长椅上,母亲一直在搓手,父亲盯着地板上的裂缝。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万晓铭的家属?”
三人站起来。
“请进来说。”
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医生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打开文件夹。
“骨髓配型结果出来了。”医生的声音平静,但晓鹏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停顿,“我们先说父母的情况。李秀英女士,你的HLA配型与患者部分匹配,可以作为备选供体,但需要进一步评估。”
母亲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放松。
“万建国先生,”医生继续说,“你的配型……不匹配。”
父亲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医生看向晓鹏:“万晓鹏先生,你的配型——”
晓鹏的心跳加速。他知道答案,但还是在等那最后的宣判。
“——完全不匹配。”医生说,“不仅不是完全匹配,连部分匹配的指标都很低。这在兄弟姐妹中……比较少见。”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母亲忽然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医生,”父亲开口,声音沙哑,“是不是弄错了?他们是亲兄弟啊……”
“配型结果很明确。”医生推了推眼镜,“不过兄弟姐妹配型失败的情况也有,不是百分之百的。现在我们需要尽快在中华骨髓库寻找匹配供体,同时考虑李女士作为供体的可能性。”
“我妈年纪大了,捐献骨髓风险大吗?”晓鹏问,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五十八岁,在可接受范围内,但需要全面评估。”医生合上文件夹,“家属可以先商量一下。我们建议双管齐下:一方面准备李女士的捐献评估,另一方面在骨髓库加急检索。”
走出办公室,母亲腿软得站不住,晓鹏和父亲一边一个扶住她。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个家庭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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