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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盛明兰盯着那人微微泛红的耳根,想起方才在宫里看见的那一幕。
那个男人跪在龙椅前,脊背挺得笔直,嘴里说着“陛下圣明”
时,声音里没有一丝颤抖。
可他起身时,袖口擦过案几边缘,布料发出的细微声响里,藏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比钢铁被火淬过后还要坚硬的东西。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几片雪花贴在车窗帘布上,很快化了,留下湿漉漉的印子。
“你说。”
顾七突然开口,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皇上他……真的会信吗?”
盛明兰把茶盏放下,从袖口抽出帕子,擦了擦指尖残留的水渍。
“这不重要。”
她说,“重要的是,有人需要他信。”
马车拐过街角时,车帘被风吹起一角。
盛明兰看见宫门前的石狮子蹲在暮色里,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根底下那些还没化尽的残雪上。
大年初二的天,一丝风都没透下来,闷得像盖了层厚棉被。
王熙凤从东院出来时,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的酸意——盛明兰方才从她身侧走过,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盛明兰不是没察觉到那道目光,只是懒得接。
王熙凤的视线在贾母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盛明兰,最后落在贾玷身上。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去看过了。”
话刚落地,贾母的眼神就像刀子一样剜了过来。
王熙凤立刻垂下脑袋,下巴几乎贴到锁骨的衣领上,嘴巴抿成一条线,再不敢出声。
贾玷站在马车旁,把这一来一回的眉眼官司看得分明。
他走过去,抬手就把盛明兰拉到身边,声音不高不低:“好了,回府吧。”
说着,手掌一托,把盛明兰往车厢里送。
盛明兰嘴里嘟囔了一句:“国公爷!你这是做什么!”
身子却顺势一矮,灵活地钻进车厢,动作利落得像是早就算准了那一步。
贾母站在门廊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说什么。
如今这贾府的牌面,里里外外全靠贾玷这个国公爷撑着。
族里其他子弟,不过是靠着祖上的荫庇,捐了几个不上不下的闲官混日子。
贾宝玉心里清高,看不上那些虚头巴脑的官位,可贾府的门槛又拦住了科举的路——家里已经有了贾玷这个武将,上面再出一个权重文官,宫里那怀着龙嗣的德妃娘娘该怎么想?
贾母对贾玷的心思,就像一团缠了死结的丝线。
一面要靠他撑住这满门的体面,一面又替贾宝玉不甘:若不是贾玷走了武将这条路,宝玉何至于连个盼头都没有,只能成天在府里当个无事忙的公子哥儿?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贾府。
大年初二,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
天还没亮,贾玷和盛明兰就已经把礼盒备齐了,红绸扎得整整齐齐,堆在偏厅的条案上。
早饭的碗筷刚撤下去,夏守忠就踩着门槛进来了。
来福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爷!大爷!”
贾玷正站在铜镜前,盛明兰踮着脚替他整理衣领。
听见这一嗓子,他眉头一拧,头也不回:“咋咋呼呼的!没规矩!”
来福也顾不上请罪,急得直跺脚:“我的爷,回头给您磕头赔罪成不成?陛下差人来寻您来了!”
贾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心里那股不耐烦几乎要漫到嗓子眼。
他慢吞吞地问:“说了什么事儿没有?”
来福摇头:“是夏守忠亲自来的!”
贾玷的脸色沉下来,心里那些事搅成一团,动作也跟着磨蹭起来,手指在袖口翻来覆去地捋。
盛明兰看在眼里,也不催他,只是伸手替他整了整本就一丝不苟的衣领,温声说:“好啦,去看看吧。
来的可是夏秉笔。”
贾玷挑起一边眉毛:“夏秉笔怎么了?在你眼里就那么厉害?”
盛明兰觉得这人简直没法讲理,忍着气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你快去吧!”
说着,手掌按在他后背上连推了几下。
贾玷被推得往前踉跄一步,回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了点无可奈何——这个小媳妇,恨不得他脚不沾地立刻从她眼前消失。
正月的风裹着湿冷贴面刮过,车帘掀开一角时,盛明兰指尖摸到绸面上一层薄霜。
她侧头看向身旁空着的座位——贾玷今晨天不亮就被传召入宫,连热茶都没喝上一口。
“今儿可是你头一年回门。”
丫鬟小声提醒了一句。
盛明兰怔了半息,随即弯了弯嘴角:“不妨事。
圣旨压下来,谁还能挡着不成?祖母那儿,我自会解释。”
晨光里她垂下眼睫,指尖在袖中慢慢揉着一枚温热的铜钱。
车辙轧过冻硬的路面,盛府门前早已候了一排人。
灯笼穗子还在风里甩动,红纸褪了色,像是旧年贴上去没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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