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节解剖课，这节课的内容是胸部解剖。李教授在示范完开胸步骤后，就把手术刀递给了赵敏所在的小组。这次同组的一个男生叫张扬，是个典型的“学霸”，理论满分，但动手时总是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
“切这儿是吧？简单。”张扬接过刀，为了在女生面前显摆，他没有按照规范先进行划线定位，而是直接一刀划了下去。
力道大了。
刀锋不仅切开了皮肤，还划破了下面的胸大肌，伤口边缘参差不齐，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刀尖在大体老师的胸骨上磕了一下。
“哎哟，骨头还挺硬。”张扬嘻嘻哈哈地笑着，甩了甩手腕，仿佛切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案板上的死猪肉，“这老师生前肯定缺钙，骨质这么疏松。”
周围几个男生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原本的肃穆被这几声轻浮的笑声打破。
“住手！”
一声冷喝，让笑声戛然而止。
赵敏一把抓住了张扬还要继续下刀的手腕。
“你有病吧？”张扬被抓疼了，恼羞成怒地甩开她的手，“赵敏，你干嘛？想抢刀也不是这么个抢法！”
“这刀不是这么下的。”赵敏冷冷地盯着他，“而且，请你放尊重点。他捐献遗体是为了让我们学救人，不是让你来练切肉的，更不是让你来嘲笑他缺钙的。”
“切，装什么圣母啊？”张扬不屑地撇撇嘴，“这都死了多少年了，就是具标本，哪来的那么多戏？你是来学医的，还是来当道德卫士的？”
“标本也是人！”赵敏的声音提高，“如果躺在这儿的是你的亲人，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够了！”
李教授走了过来，脸色阴沉。他看了一眼大体老师胸口那道粗糙的伤口，眉头皱成了“川”字。
所有人都以为教授要批评张扬的操作失误。
“赵敏，你出去。”
李教授的手指指向了门外。
赵敏愣住了：“教授，是他操作不规范，还侮辱大体老师……”
“我让你出去！”李教授的声音严厉，“在手术台上，情绪是医生最大的敌人。张扬操作失误，我可以扣他的分，教他改。但你因为情绪失控，在手术过程中干扰主刀，甚至发生肢体冲突，这是大忌！如果这是在真的手术台上，病人可能因为你的这一抓，大出血死了！”
“可是……”
“没有可是。医生需要的是冷静的头脑和精湛的技术，不是泛滥的同情心。”李教授盯着赵敏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如果你分不清‘人’和‘手术对象’的区别，你就永远成不了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出去反省，写五千字检查。”
赵敏站在那里，她看着李教授冷漠的脸，看着张扬得意的眼神，看着那个沉默不语的大体老师。
她没有再争辩，脱下白大褂，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那一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委屈和迷茫。
杨老师曾经教过她，医学是“仁术”，是对生命的敬畏。可为什么到了顶尖的医学院，这种敬畏却成了“多余的情绪”？难道成为神医的代价就是要把心变成石头吗？
那天晚上，赵敏没有回宿舍。她独自一人来到了医院的太平间门口。
她不是来练胆的，她是来找答案的。
太平间的看门大爷姓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正在那儿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看到赵敏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也没觉得奇怪。
“闺女，来送病历啊？”
“大爷，我想……进去看看。”赵敏说。
“进去？”王大爷乐了，“这儿除了死人就是我这个糟老头子，有啥好看的？”
“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王大爷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他关掉了收音机，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行，进来吧。不过别乱动，别吓着他们。”
太平间里很冷，弥漫着一股死亡的寒意。
赵敏走在一排排冷柜中间，看着上面贴着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这个，是个老红军。”王大爷指着一个柜子说，“腿上有个弹片，一辈子没取出来，疼了一辈子。临走的时候说把身体捐了，让医生看看那弹片到底长啥样，以后好帮别的战士取。”
“这个，是个小学老师。肺癌走的。她把眼角膜捐了，说想让眼睛替她再看看这世界。”
“这个……”
王大爷一个个地说着，声音低沉而缓慢。
随着他的讲述，那些冷冰冰的柜子仿佛变成了一个个有血有肉的故事。那个被张扬嘲笑“缺钙”的大体老师也许生前就是一个为了省下牛奶钱给孙子喝的慈祥爷爷；那个皮肤粗糙的标本也许就是一位在田间劳作了一生的父亲。
赵敏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李教授错了。或者说，李教授只对了一半。
技术确实需要冷静，但医学的根基是热的。如果医生把病人只当成一堆零件，那么就算技术再好也不过是个修车工。而真正的医者是要在修好零件的同时，还能感受到这台机器灵魂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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