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江城一中高三（14）班曾经的“小说少年”，此刻正蜷缩在一张只能容纳一人半的单人床上。他的头顶上方是纵横交错的暖气管道，这些管道很吵，但唯独不暖和。这是他租的房子，因为经常夜里写作导致作息和室友不一样，经常发生矛盾，于是周涛开始出来租房子了。
他的面前摆着一台二手的戴尔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幽蓝光照亮了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封刚刚收到的电子邮件，发件人是某知名纯文学杂志社的编辑。邮件很短，短到周涛连滚动条都不用拉，就能一眼看到底。
“周涛先生：您的稿件《地下室的西西弗斯》已收悉。经编辑部三审，认为您的文字功底扎实，意象构建独特，但题材过于沉重，缺乏市场共鸣，且叙事节奏偏慢，不符合我刊目前的选稿风格。感谢赐稿，望再接再厉。”
这是本月的第十二封退稿信。
在文学青年的圈子里，退稿信通常被称为“催命符”，但在周涛这里，它们更像是“集邮册”。从《收获》到《人民文学》，从省级刊物到市级小报，周涛的投稿范围几乎涵盖了中国当代文学的半壁江山。而回应他的，除了这种礼貌而冰冷的拒绝，就是石沉大海的沉默。
周涛合上电脑，长叹了一口气。
“缺乏市场共鸣。”周涛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什么叫市场共鸣？难道非要写婆媳大战、写第三者插足、写官场厚黑学才叫有共鸣？他想写的是灵魂，是像卡夫卡那样对人类困境的深刻洞察。可惜，卡夫卡当年也是个公务员，有份正经工作养活自己，而他周涛，现在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还没着落。
说曹操，曹操就到。
那扇仿佛是用硬纸板糊成的房门，突然传来了“砰砰砰”的砸门声。这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急促且不耐烦，透着一股“我知道你在里面”的笃定。
周涛的心猛地一缩，那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上课偷看小说被杨老师抓个正着，不，比那还要糟糕。杨老师抓住了顶多是没收书，而门外的那位可是要收他的命——或者是钱，在某种意义上，这两者现在对周涛来说是一回事。
“周涛！别装死！我知道你在屋里！”门外传来了房东大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这都几号了？再不交房租，就把你那些破书扔出去！”
周涛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部肌肉，试图挤出一个卑微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虽然隔着门板对方看不见。
他打开一条门缝，露出半张脸：“哎哟，刘姐，您看您，怎么还亲自下来了？我不都说了吗，稿费过两天就到，到了马上给您送上去。”
“过两天？上个月你也说过两天！”刘姐的脸挤在门缝处，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满屋子的泡面桶和散落的书籍让她皱起了眉头，“我可告诉你，我是看你是个读书人才宽限你这么久。咱们这片儿可是要拆迁的，你不租有的是人租！”
“是是是，刘姐您心善，谁不知道您是这条街上的活菩萨。”周涛赶紧送上一顶高帽，顺便把门缝稍微关小了一点，挡住了那股从走廊里涌进来的怪味，“您放心，这周，就这周，哪怕我去卖血，也把房租给您补上。”
“卖血倒不至于，也就是三百块钱。”刘姐似乎被那句“活菩萨”给哄舒服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看你那个电脑挺沉的，实在不行……那个能抵半个月。”
周涛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护住了身后的电脑。那可是他的命根子，是他链接文学殿堂的唯一桥梁，也是林天当年淘汰下来送给他的“高级货”。
“别别别，刘姐，那是吃饭的家伙。”周涛赔着笑，“周五，周五一定给您。”
刘姐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临走前扔下一句：“周五见不着钱，就连人带书给我滚蛋！”
脚步声渐渐远去，周涛靠在门板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就是现实。在小说里，怀才不遇的主角总会有红袖添香，或者遇到慧眼识珠的伯乐。但在现实里，只有催租的房东大姐和永远不够用的余额。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枚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响。文学可以滋养灵魂，但显然无法填充胃。周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半。他该去“上班”了。
周涛的兼职工作是在两公里外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当晚班理货员。这是一份不需要动脑子的工作。只要你会微笑，会扫码，会把过期的面包从货架上撤下来，你就合格了。
冬天黑得很早。当周涛裹紧那件有些起球的羽绒服走出地下室时，华灯初上。
路边的音像店里正放着周杰伦的《青花瓷》，那句“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听得周涛一阵心酸。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机会，也许只是在等死。
走进便利店，一股暖气扑面而来，伴随着那声机械的“欢迎光临”。
白班的小妹是个眼神灵动的姑娘，看到周涛来了，利索地脱下工服：“周哥，今天盘点啊，还有，这几盒便当刚过期十分钟，按照规定是要销毁的，但是……”她冲周涛眨了眨眼，指了指柜台下面的角落。
周涛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谢了。”
这就是他的晚餐，甚至是明天的早餐。过期十分钟的便当，口感上和新鲜的没有任何区别，但在商业规则里，它已经是垃圾。周涛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这盒便当，明明保质期还没过，明明还有营养，却因为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被“买走”，就被打上了“废品”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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