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洛阳南宫尚书台的烛火已经亮了一个时辰。
荀彧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的不是竹简,而是一张巨大的桑皮纸绘制的《十三州度田进度总览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着各郡进度:赤色为已完成,黄色为进行中,青色为受阻,黑色为尚未开始。此刻整张图上,赤色约占四成,黄色三成,青色两成,黑色一成。
他的左手边堆着三尺高的文书,是各州郡每日呈报的度田明细、流民安置数、种子耕牛发放记录。右手边则是御史台的核查报告,每一份都盖着“暗行御史密报”的火漆印章。
而最让荀彧关注的,是案几正中央那架黄铜算盘。三十四档,二百三十八珠,此刻正被他的手指拨动得噼啪作响,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清脆得像冰雹砸瓦。
“兖州东郡,新增安置流民四百二十七户,应发麦种六百四十石五斗,粟种九百二十石……”荀彧低声念着文书,左手翻页,右手拨珠,“实际发放麦种六百三十八石二斗,缺额二石三斗;粟种九百一十五石,缺额五石。”
算珠停下,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堂下的户曹主事:“缺额去哪了?”
主事额头冒汗:“回荀令,东郡报称是运输损耗……”
“从官仓到各县,陆路最长不过八十里,水路最远不过一百二十里。”荀彧的声音平静无波,“按《漕运损耗新规》,百里之内损耗不得超百分之一。东郡这批种子,总损耗不足千石,麦种损耗率却是千分之三点六,粟种千分之五点四——超出标准三到五倍。你告诉本官,这多出来的损耗,是被黄河鱼吃了,还是被沿途鸟啄了?”
主事腿一软,跪倒在地。
荀彧不看他,转向另一名仓曹主事:“去年修订的《仓储管理条例》,新粮入库损耗率多少?存粮一年的损耗率又是多少?”
“新粮入库……损耗不得超千分之五。存粮一年……不得超百分之三。”
“东郡官仓去年秋收入库新麦八万石,按千分之五,合理损耗四百石。”荀彧从文书堆里抽出一卷,“但实际损耗是一千二百石。多出的八百石,去哪了?”
仓曹主事也跪下了。
尚书台大堂里,十余名轮值的曹官、书吏,此刻全都屏住呼吸。烛火摇曳,将荀彧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
“本官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荀彧放下算盘,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觉得本官吹毛求疵,觉得几百石粮食、几户流民,对大局无碍。但你们算过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手指从东郡开始,划过兖州、豫州、冀州、青州……
“一郡缺额五石,一州就是五百石。十三州,就是六千五百石。六千五百石粮食,够一万流民吃一个月。而现在全国待安置的流民有多少?”他转身,目光如刀,“二百三十七万!”
最后那个数字,让堂中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二百三十七万人,张着嘴等饭吃。朝廷从去年秋收到现在,从各州调粮、从江南购粮、甚至动用了武库储备的铁器去换草原上的牛羊,才勉强凑出让他们熬到秋收的口粮。”荀彧的声音越来越冷,“每一石粮食,都是陛下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都是从军队嘴里抠出来的。而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你们轻飘飘一句‘损耗’,就让八百石粮食‘不翼而飞’。你们知道这八百石,在东郡能救活多少户流民吗?一百户!一百户人家,原本今年秋天能有收成,能活下去,能变成朝廷的编户齐民。但现在,他们可能要饿死,可能要重新变成流民,甚至……变成土匪!”
“扑通”一声,户曹主事瘫倒在地。
荀彧走回主位,坐下,重新拿起笔。
“东郡户曹主事、仓曹主事,玩忽职守,致官粮损耗超规。按《度田考功法》,免职,杖八十,流放敦煌戍边。家产抄没,补入东郡种子缺口。”
他一边写判词,一边说:“空缺由副手接任。告诉新任的,本官给他们十天。十天内,东郡所有缺额种子必须补发到位,所有损耗必须查明去向。十天后若还有流民领不到种子——他们就不是去敦煌,是去菜市口。”
判词写完,用印,递给堂下值守的御史:“立刻执行。”
“诺!”
两名瘫软的主事被拖了出去。堂中剩下的官员,腰杆挺得笔直,额头上却都是细密的冷汗。
荀彧仿佛没看见,重新翻开下一卷文书。
“下一个,豫州汝南郡……”
辰时初,第一批入宫议事的官员到了尚书台。
走在最前面的是大司农赵岐,七十多岁的老臣,须发皆白,但步履还算稳健。他身后跟着治粟都尉周谨——就是那个管着司隶三仓、账面存粮“不翼而飞”三成的官员。
荀彧起身相迎,礼数周全。三人分主客坐下,书吏奉上热茶。
“赵公今日气色不错。”荀彧微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请大家收藏:(m.2yq.org)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