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洛阳,暑气蒸腾。
将作监最大的织造工坊里,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陈墨站在数十匹展开的丝绸前,手指捻起一片边缘泛着灰黄的缎面,对着天窗透下的光细细察看。经纬线在强光下暴露无遗——那纬线粗细不均,有三处明显的接头,其中一处甚至打了死结。
“这是第几批了?”陈墨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暗流。
负责洛阳东市官营织坊的工师王淳额头上渗出冷汗,躬身答道:“回大匠,这是本月从江东郡贡来的第三批。前两批共八十匹,已有西域胡商投诉,说绸面易起毛,染色不匀……”
“投诉?”陈墨转过身,那张因常年伏案而略显苍白的面容上,眉头紧锁,“仅仅是投诉?”
站在陈墨身侧的糜竺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后可见上面用墨笔勾勒着古怪的文字与图案。“这是三日前敦煌互市监快马送来的。大宛商队首领阿尔达班亲笔所书——当然,是请汉人文书代笔的。”
陈墨接过羊皮纸,目光扫过那些文字:
“汉使尊鉴:去岁购得贵国越罗百匹,运至安息都城泰西封,其中三十七匹未及上市即现经纬松弛、幅面歪斜之状。安息贵妇以重金购得,裁衣时竟断裂于缝人针下,吾辈商誉尽毁。今岁商队复至敦煌,见贵国绸缎标价反增三成,然品质参差尤甚往昔。若此风不止,恐十年之后,丝路之上再无问津汉锦之人。”
工坊内落针可闻。
只有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像是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危机奏响哀乐。
陈墨将羊皮纸缓缓卷起,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他走到那批问题丝绸前,俯身抽出一根丝线,在指尖搓捻。丝线应声而断。
“王工师。”陈墨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去过西域吗?”
王淳一愣:“下官……下官未曾。”
“我去过。”陈墨直起身,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万里之外的戈壁黄沙,“元兴二年,随皇甫将军西征羌乱时,我曾见过敦煌互市的盛景。胡商牵着骆驼,载着金银珠宝,就为换一匹真正的蜀锦。那时汉绸是硬通货,一匹上等越罗可换十匹大宛马。”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工坊内垂首站立的数十名工师、匠人:“可现在呢?阿尔达班信中所言,诸位可听清了?‘丝路之上再无问津汉锦之人’——若真到了那天,我等有何面目见陛下?有何面目见历代呕心沥血将丝绸技艺传下来的先辈?”
“大匠息怒!”王淳扑通跪地,身后工师匠人跪倒一片。
糜竺上前一步,扶起王淳,对陈墨道:“陈兄,此事非一日之寒,亦非一坊之过。自度田令推行以来,各地豪强原先垄断的桑田、织坊尽数收归官营,可管理之人、工艺标准却杂乱无章。江东郡沿用吴地旧法,蜀郡固守蜀锦传承,齐鲁之地又有自己的规矩。各郡贡绸,长短、宽窄、经纬密度、染色工艺皆不相同,如何能统一定价?又如何保证品质?”
陈墨沉默良久,走到工坊中央的木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昭宁坤舆图》,图中用朱砂标注着大汉十三州的主要丝绸产地。
“糜兄所言极是。”他终于开口,手指点在图上,“问题不在工匠,而在‘无法可依’。各地工师皆按祖传经验织造,你说经线要细密,他说纬线需紧实,我说幅宽须二尺二寸——各执一词,如何统一?”
他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道光:“陛下推行新政,度田有《田亩九等法》,冶铁有‘物勒工名’,盐业有‘盐引三连’。为何独独丝绸,这支撑丝路贸易的第一大宗货物,却无国家标准?”
糜竺眼中也亮了起来:“陈兄的意思是……”
“定标。”陈墨斩钉截铁,“制定大汉官定丝绸标准——从生丝选材、经纬密度、幅面宽度、染色牢度,到成品检验、等级划分、钤印认证,全部统一标准!”
同一时辰,洛阳西市“丝帛行”内,喧嚣几乎掀翻屋顶。
来自西域于阗的商人萨比尔操着生硬的汉语,正与一个汉人绸商激烈争执。他手中高举一匹绯红色越罗,阳光下,绸面明显可见数处经纬稀疏的“暗疵”。
“这!这!”萨比尔气得胡须直抖,“去年买的,一样的价钱!今年就这样?你们汉人做生意,心黑了!”
汉人绸商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郑,在西市经营三代了。他面红耳赤地辩解:“萨比尔老爷,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批越罗是正经官营织坊出来的,有江东郡的贡印……”
“贡印?”萨比尔冷笑,从怀中掏出另一匹折叠整齐的丝绸展开——那是去年购买的越罗,光滑如镜,色泽鲜艳,“看看!一样的贡印!品质呢?啊?”
围观者越聚越多,有汉人也有胡商。几个粟特商人交头接耳,摇头叹息。一个波斯老商人用胡语低声对同伴说:“汉绸越来越不可靠了,明年该去天竺看看那边的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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