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风像刀子般刮过脸颊,带着青草与牲畜粪便混合的腥气。
曹操勒住战马,单筒黄铜望远镜抵在右眼前——这是陈墨作坊三个月前才送到军中的新玩意儿,据说用了西域传来的某种“透光琉璃”技艺。镜筒里,二十里外那片连绵的丘陵草场在月色下泛着灰白,那是去年枯草未尽的痕迹,而新生的草芽已在枯黄间探出嫩绿。
“如何?”身旁传来低沉问话。
曹操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刚从前方潜回的斥候校尉张辽。这位并州出身的年轻将领脸上涂抹着黑绿相间的草汁,皮甲外罩着反穿的羊皮袄,腰间箭壶里的羽箭全用麻布缠了箭翎——这是陈墨营中那些工匠琢磨出来的“静音箭”,射程短三成,但破空声几不可闻。
“东北坡向阳,草高已过马踝。”张辽说话时呵出白气,从怀中掏出个桦树皮筒,倒出几卷用炭笔标记过的羊皮纸,“按陈大匠给的‘测草规’,那片坡地每方丈有新草一百七十三丛,枯草四百余。今日午时取的草样,叶汁含量这个数。”
他指向羊皮纸上用朱砂画的奇怪符号——那是陈墨在讲武堂推行的“天竺数字”,曹操花了半个月才熟练运用。符号旁还有细小注文:叶汁浓,易燃,烟大。
曹操接过羊皮纸,就着亲兵举起的牛皮灯笼细看。灯光被三层麻纸蒙着,只透出昏黄一团,五丈外便与夜色无异。图纸上不仅有数字,还有炭笔勾勒的地形、用不同色块标记的草种分布,甚至标注了风向变化规律——这些都是随军那些“格物院”学子们两个月来潜伏观测的成果。
“枯草占比七成,新草刚发……”曹操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最后停在一处标着“黑水洼”的注记旁,“此地为何草高独盛?”
“有一道地下泉脉渗出,洼地终年湿润。”答话的是个脸上还带着书卷气的年轻人,名叫杜袭,字子绪,原是大理寺下的小吏,因精通算学被格物院征调,此次随军专司后勤测算。他说话时习惯性抬手推了推鼻梁——那里本该有陈墨作坊试制的“水晶镜片”,但出征前因研磨工艺未成而作罢。
“泉脉走向可探明了?”
“已探明。”杜袭从另一只皮筒中抽出一张更大的牛皮图,上面用赭石、炭黑、朱砂三色绘出蜿蜒线条,“自北山融雪渗下,经此处洼地,向东南潜流三里,最终汇入那条季节河。眼下河床虽干,但地下三尺仍有湿气,故沿河道两侧百步内,草势较他处旺盛三成。”
曹操沉默地盯着地图,黄铜望远镜在手中缓缓转动。身后,两千精骑静默立于夜色中,人马皆衔枚,鞍侧悬挂的不是惯常的环首刀,而是一捆捆用油布包裹的物事——那是陈墨营中赶制的“燃草包”,外层浸透石脂,内填硝石、硫磺与晒干的马粪混合粉末,扯开拉绳后遇风即燃,水泼难灭。
“明府。”谋士杜袭压低声音,“此地距鲜卑主力驻地已不足五十里,我军孤军深入,若被察觉……”
“正因不足五十里,才要烧这里。”曹操打断他,望远镜指向东北方向那片在月色下起伏的丘陵,“你算算,这片草场能供多少马匹食用?”
杜袭显然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个巴掌大的黄杨木算盘——这也是陈墨推广的物件,比传统的算筹快上数倍。他指尖在算珠间跳跃,嘴唇无声翕动,片刻后抬头:“若按鲜卑战马日食鲜草四十斤计,这片草场可供八千匹马食用十日。若算上那些随军的牛羊……”
“不止。”曹操摇头,指向图纸上“黑水洼”周边那些代表茂草区的深绿色块,“此处有地下水源,草质肥嫩,必是鲜卑预留的精华牧场。和连将主力屯于阴山北麓,周遭三十里内的草场早已被啃秃,接下来的粮草——我说的是马匹的粮草——就要靠这些外围储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几名将领:“你们可知,为何段帅要在此时发动决战?”
骁骑校尉夏侯惇瓮声道:“自然是趁鲜卑人刚集结,各部尚未磨合,打他个措手不及。”
“只对了一半。”曹操将望远镜收回皮套,“更关键的是草期。陈大匠的学子们观测了三年草原物候,发现阴山以北这片草场,每年此时正是‘青黄不接’——去岁枯草已朽烂近半,今岁新草未全长成。马匹吃朽草易腹泻,吃嫩草又不够量。”
张辽眼睛一亮:“所以鲜卑人必须尽快动用这些储备草场?”
“正是。”曹操点头,“和连急着决战,除了狂妄自大,也有粮草之困。草原征战,人可食肉干酪,马却离不得鲜草。我们若将这些储备草场烧了……”
他话未说完,杜袭已接上:“则鲜卑战马最多支撑五日。五日后,要么冒险驱瘦马决战,要么后撤百里寻找新草场——但后撤就意味着将阴山隘口拱手让给我军。”
夜风中传来几声狼嚎,悠长凄厉。
曹操突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开。泥土微潮,带着草根腐烂的甜腥气。他抬头望向天际,银河横贯,北斗的斗柄已转向东南——按随军天文生的测算,再过一个时辰,风向会从现在的西北转为正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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