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颎接回话头:“所以李敢的任务,不是打,是逼。逼他们做选择。至于怎么选……”老将军冷哼一声,“他们不傻。”
帐中战略已定。北击鲜卑主力,东慑乌桓,西逼匈奴——重点打一个,威慑分化两个。这是典型的“擒贼擒王,敲山震虎”。
但曹操忽然想起什么:“大将军,那贵霜……”
段颎沉默了片刻。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张本就刚毅的脸更显冷硬。
“贵霜的人跑了,但跑不远。”老将军缓缓道,“和连要逃命,必往北。北边是鲜卑王庭,也是……贵霜使者来时的路。”
他走到帐中那张简陋的木案前,上面摊着那卷烧焦的羊皮,以及几块青铜令牌。
“这些令牌,七个部落,七种雕工。”段颎的手指抚过令牌上各异的狼头,“说明什么?说明和连这个单于,当得并不稳。七个部落表面臣服,实则各有心思。而贵霜使者选择在这个时候接触和连……”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恐怕不只是为了帮鲜卑南侵那么简单。”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卫掀帐而入,单膝跪地:“大将军!斥候急报!北方三十里,发现大队溃兵踪迹,约三千骑,打着……三面不同的旗帜!”
“哪三面?”段颎问。
“一面狼头大纛,是鲜卑本部;一面黑鹰旗,是乌桓丘力居部;还有一面……是白羊旗,匈奴右贤王的旧旗!”
帐中众人脸色都变了。
三面旗,三个部落,却混在一起溃逃?
这和预想的不一样。
段颎的眉头紧锁,手指又开始敲击刀鞘。咚咚,咚咚,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良久,老将军忽然笑了。
那是种带着血腥气的笑。
“有意思。”他说,“看来有人……不想让咱们这么容易就分化他们。”
子时,漠南草原万籁俱寂。
段颎披挂整齐,站在临时营寨的辕门外。他身后是三千精骑——这是从北伐军中挑选出的最悍勇的士卒,每人双马,轻甲快刀,只带三日干粮。他们要执行的是长途奔袭、一击即退的任务,要的是速度,是狠辣。
曹操的东路军已在半个时辰前出发。李敢的西路军也在整装。而段颎亲自率领的北路军,此刻箭在弦上。
但老将军没有立即下令出发。
他在等。
等一匹从北方驰来的快马。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由远及近,像催命的鼓点。一骑斥候风驰电掣般冲入营门,马还未停稳,人已滚鞍而下,扑到段颎面前。
“大将军!”斥候的声音嘶哑如破锣,“查清了!那支混编溃兵,首领是鲜卑的秃发部万夫长秃发树机能!乌桓丘力居部和匈奴残部的人马,是被他强行裹挟的!”
“裹挟?”段颎眯起眼。
“是!秃发树机能败退时,沿途收拢溃兵,凡有不从者,立斩!乌桓和匈奴的人马本欲各自逃散,被他用刀架着脖子逼到了一起。现在那支队伍里,鲜卑人在外圈监押,乌桓和匈奴人在内圈,像……像驱赶牛羊一样!”
帐中跟出来的荀彧闻言,脸色一变:“这是要祸水东引!秃发树机能知道单独一支鲜卑溃兵逃不过我军追击,所以强行拉上乌桓和匈奴,让咱们投鼠忌器!”
“不止。”曹操也出来了,他本已准备出发,听到动静又折返,“他是想制造‘联军未散’的假象。若我军追击,杀的不只是鲜卑,还有乌桓和匈奴。届时消息传开,乌桓各部和匈奴残部就会以为——汉军要赶尽杀绝,不分主从。”
段颎沉默着。
夜风很冷,吹得大旗猎猎作响。三千骑兵在黑暗中静默肃立,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声。
“秃发树机能……”老将军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秃发部是鲜卑八部中最骁勇善战的一支,当年檀石槐能统一草原,秃发部出力最多。没想到和连败了,倒是冒出个有胆识的。”
“大将军,怎么办?”曹操问,“若真追上去,混战起来,难免伤及乌桓和匈奴的人。可若不追……”
“追。”段颎说得很干脆,“为什么不追?”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个年过五旬的老将。
“但追的方法,要变一变。”
三千骑兵在黑暗中启程。没有火把,没有号角,只有马蹄踏过草地的闷响,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涌向北方。
段颎一马当先。他身侧是曹操——这位年轻将领坚持要随北路军行动,东路军交给了副将。
“秃发树机能想玩祸水东引,咱们就给他来个……抽薪止沸。”段颎在疾驰中对曹操说,“你带一千骑,绕到他们侧翼。不要打旗,不要出声,就用马蹄声。”
曹操立刻明白了:“制造大军合围的声势?”
“对。秃发树机能裹挟乌桓、匈奴,靠的是武力威慑。但这种威慑很脆弱——乌桓和匈奴的人不是心甘情愿跟着他,只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从。”段颎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钉进曹操耳朵里,“一旦他们发现有机会,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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