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山有‘祟’。”苍老的声音缓缓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非是寻常山精野魈。此物无形无定，聚散无常，能惑人心，乱人神，食人精气魂魄。近来山中地气愈发紊乱，此物活动也愈发频繁。误入山中生灵，无论人畜，鲜有能逃脱者。尔等所见村中‘人’，其中一些，便是被其摄去魂魄、仅留躯壳残念于此徘徊的可怜虫。”
孟尘光握刀的手更紧，沉声道：“前辈既然知晓，可有克制或避让之法？”
“克制？避让？”古树的声音透着一丝苍凉，“此物生于斯，长于斯，与山同息。山中深处，尤其是灵气紊乱、地脉交汇之所，皆是其猎场。入山愈深，愈是凶险。寻常驱邪避煞之术，于它效力甚微。它并非鬼魅，亦非实体妖物，乃是此山‘恶念’、‘瘴气’与‘枉死生灵残念’汇聚所生之异形，可谓‘山魈’之恶念集合体，近乎……‘域’之化身。”
近乎“域”之化身！季凛眼神一凝。他行走四方，对这类介于虚实、依托地脉山川而成的特殊存在有所了解。
此类“域灵”或“地缚异形”，往往极难对付，因其与一方水土紧密相连，力量源源不绝，且形态莫测。
“难道就无一线生机？”季凛不死心，追问道。
既然这树精现身为他们“指路”，又告知凶险，总不该只是为了让他们绝望。
古树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孟尘光几乎以为这树精不会再开口时，那苍老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缓慢，更加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山顶……有三王庙。”
“三王庙？”季凛心中一动。
他隐约记得，在一些古老的山志杂记中，似乎提到过某些名山大川之巅，有祭祀山神、镇压地脉的古庙，往往年代久远，残留有先民或古修者的力量。
“是。古庙，久已荒废，香火早绝。”树精缓缓道，“然，庙中或有先民所留之物，或可……暂避一时。亦或，庙宇本身残留的镇压之力，可稍阻那‘山祟’恶念侵扰。此亦仅为传闻，吾亦不知真假。近年来，误入山中者，未见有能抵达庙宇所在。或许……那处是唯一的‘异数’。”
它顿了顿，那无形的“目光”似乎再次扫过季凛腰间的布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分辨的情绪：“汝身怀异术，或有不同。然，慎之，慎之……”
话音未落，庭院中那些青绿色的荧光，忽然齐齐暗灭。
那盏掉落在地的青白灯笼，火光也“噗”地一声，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整个庭院，连同那棵巨大的古树，瞬间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彻底吞噬。
“前辈！”季凛急呼一声。
然而，再无回应。
不仅如此，那古树散发出的、沉重而古老的压迫感，连同那张树干上的人脸轮廓，也一同消失了。
“尘光！”季凛低喝一声，迅速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纸，指尖微动，符纸无风自燃，散发出稳定的、柔和的淡黄色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丈许之地。
借着符火的光芒，两人看到，眼前的庭院依旧，泥土，落叶，但……那棵巨大无比、遮天蔽日的古树，连同其垂落的无数气根，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土坑，坑壁泥土新鲜，仿佛那棵树是刚刚被连根拔起、瞬间移走一般。
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草木腐朽气息，也在迅速消散。
孟尘光倒吸一口冷气，即使他见惯生死，眼前这超出常理的诡异景象，依旧让他脊背发凉。
“走！”季凛当机立断，熄灭符火，重新点燃一张，拉住孟尘光手臂，转身便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离去。
没有了提灯鬼影的“引路”，回程的路似乎更加漫长曲折。
符火的光芒在浓重的黑暗中只能照亮脚下，两侧的高墙、回廊、拱门，在跳跃的光影中，投出扭曲变形的影子，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扑向他们。
两人不敢停留，凭着记忆和季凛对气机的感应，疾步而行。
所幸，这次并未遇到任何阻碍，也没有再看到任何“人影”或鬼影。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
季凛上前，伸手一推。
“吱呀——”
门，竟然应手而开。
门外，依旧是那个死寂无声、灯火通明的诡异山村。
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中透出些许，冷冷地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着清冷的光。
毛驴还在原来的廊柱下，见他们出来，发出一声如释重负般的低鸣，挣扎着站起来。
季凛和孟尘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后怕。
他们没有说话，默契地牵着毛驴，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穿过寂静的巷道，朝着村外走去。
直到彻底走出村落范围，重新踏上进山的荒径，回头望去，那片山腰上的灯火，依旧静静亮着，温暖，寂静，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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