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妖部办公室隔壁有一间小小的休息室,平时用来堆放杂物,偶尔有人值夜班的时候会在这里凑合睡一觉。
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木桌和一盏台灯。
此刻林澈躺在那张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季凛坐在床边的一把木头凳子上,凳子很矮,他不得不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紧紧握着林澈的左手。林澈的手冰凉,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但掌心那道被鳞片割开的伤口周围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有火焰在皮肤下面燃烧。
台灯的光线昏黄,在墙壁上投下两人交错的影子。
林澈的呼吸很轻,轻到季凛每隔几秒就要低头确认他的胸口还在起伏。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从手臂蔓延到了脖颈,甚至爬上了下颌的边缘,像一棵正在生长的黑色植物的根系,在他的皮肤下无声地延展。
季凛没有说话。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拇指摩挲着林澈的手背,试图用这种微不足道的触感告诉对方:我在这儿。
忽然,林澈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季凛立刻抬起头来,看到林澈的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在季凛的心口来回锯。
“小水?小水!”季凛俯下身,另一只手抚上林澈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人,像是摸到了一块烧红的铁。
林澈开始挣扎。
他的身体在床上弓起又落下,头用力地向后仰,脖颈上的青筋暴起。那些黑色的纹路在他的皮肤下隐隐蠕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着什么,但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只有一些零星的音节从齿缝间漏出来。
“冷……好冷……”
季凛慌忙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将林澈的肩膀裹紧。但下一秒,林澈又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热……好热……烫……”
他扯着自己的衣领,指甲在锁骨上划出几道红痕。季凛赶紧按住他的手,不让他伤到自己,但林澈的力气大得出奇——那些毒素不仅带来了痛苦,也让他的身体陷入了某种不受控制的痉挛状态。季凛几乎要压不住他。
“小水,你忍忍,你再忍忍……”季凛的声音在发抖,他一只手按住林澈的肩膀,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队长他们已经去找解药了,很快就回来了,你再坚持一下——”
林澈的身体忽然剧烈地弓起,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破碎,听得季凛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季凛用尽全力抱住他,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他把林澈冰冷的身体搂进怀里,用外套裹住他,手臂箍得紧紧的,一遍一遍地在他耳边说着“没事没事”,但他的声音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了。
林澈在他怀里忽然僵住了一瞬。然后他猛地咬住了季凛的手臂。
牙齿陷进皮肉,力道大得不像一个病人该有的。
季凛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头看去——林澈的头埋在他的小臂上,牙齿深深嵌入肌肉,血顺着牙缝渗出来,在林澈苍白的嘴角晕开一圈触目惊心的红色。
疼痛尖锐地钻上来。但季凛没有动,没有抽手,反而把手臂往林澈嘴边送了一点,用自己的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林澈的后脑,抚摸着那些被汗水浸透的、凌乱的黑发。
“咬吧,”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咬吧小水,没事,我在。”
他的眼眶忽然热了。
这一热来得毫无预兆,像一堵被无数次忽略的墙终于在某一个瞬间无声地坍塌了。季凛眨了眨眼,两滴温热的液体顺着他脸颊滑落下来,砸在林澈汗湿的额头上,沿着他的眉骨滑进鬓角的发丝里。
季凛哭了。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小到大,他挨过的打、摔过的跤、受过的伤,没有哪一次让他掉过一滴眼泪。福利院的老师说这孩子皮实,摔倒了从来不哭,拍拍土自己就站起来了。后来进了缉妖部,出任务时受过更重的伤,断过肋骨,缝过针,他也只是咧嘴笑笑说没事。
林澈也和他一样。林澈比他更不爱哭——或者说,林澈几乎不会在人前流露任何脆弱。小时候在福利院,别的孩子因为争不到玩具哭鼻子的时候,林澈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好像那些事情和他不在同一个世界。长大后更是如此,不管受了多重的伤、经历了多难的事,他都只是默默地处理好一切,然后淡淡地说一句“没事”。
他们两个人,一个用笑声掩盖一切,一个用沉默消化一切。
但此刻,季凛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他看着林澈痛苦的样子,看着那张从小到大他看了几千几万遍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看着那双总是沉静如水、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慌的眼睛紧紧地闭着,看着那些黑色的纹路像毒蛇一样在他的皮肤下蔓延——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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