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听着那声“对不起”，觉得胸口那个被冰封了很久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一块冻了四年的湖面上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细纹，浅的，蜿蜒的，但确确实实在那里了。
“季凛，”言昼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恳切的东西，“明天的约定，还算数吗？”
季凛侧过头来，终于正面对上了言昼的目光。他看着那只在暖光中微微泛红的左眼，看着眼角的细纹和睫毛上沾的微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只被握着的手从言昼掌心里抽出来，抬起来落在言昼的侧脸上，指尖轻轻贴着他右半边那些凹凸不平的烧伤疤痕，沿着疤痕的纹路缓缓地描了一遍，从眉骨到颧骨到下颚，像在读完一本被火燎去封皮的旧书。
“算数。”他说，声音很轻，但稳得像钉进木板里的钉子。“明天我陪你去。”
言昼闭了一下眼。他闭眼的时候睫毛湿润的痕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他重新睁开眼，把季凛落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拉下来贴在胸口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睡衣面料，季凛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跳，稳的、沉的，每一下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深得像一口没有底的井，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灯一直亮着，像一个小小的、被人记得要去点亮的标记，在浓稠的黑暗中开出一小块温暖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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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天。
季凛比言昼醒得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浅灰色，天刚刚亮透，整栋别墅安静得像泡在一缸未动的水里。
他侧躺着看了一会儿言昼的睡脸，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捏住了言昼的鼻尖。
言昼闷哼一声醒过来，睁眼看到季凛近在咫尺的脸，下意识先弯了一下嘴角。
“几点了？”
“九点半。”季凛松开手，坐起来掀被子下床，“起来。今天是大日子。”
言昼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光裸的后颈和肩线的弧度上，停了片刻才坐起来。
“什么大日子？”
季凛从衣柜里抽出一件浅色的卫衣套过头，声音隔着布料传出来有些闷：“自首前的最后一天。等你进去了钱都要充公，现在不花就来不及了。起来逛街，买买买。”
言昼坐在床边看着他穿衣服的动作愣了愣，随即眼里的光慢慢暖了一层。
他站起来去洗漱，经过季凛身边的时候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顶，力道很轻，像以前很多个早晨做过的那样。
“行，今天你想买什么都行。”
两人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有些高了。
A市的秋日阳光不烈，薄薄地铺在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冠上，把叶片照成半透明的金黄色。
季凛拉着言昼从商场的一楼逛到顶楼，又从顶楼逛下来，见什么买什么。
他在一家鞋店里试了三双鞋，每一双踩着走了两步就说“还行，买了”，然后把鞋盒塞进言昼手里。
在甜品柜台前面他尝了四五种小蛋糕，每一块挖一勺就推给言昼，言昼接过来把剩下的吃完，面罩底下露出的半张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淡淡的、收不住的笑意。
在电器区季凛看中了一台最新款的游戏机，抱起来就走，言昼跟在他后面乖乖刷卡。
一个上午下来言昼两只手挂满了购物袋，大包小包地堆在臂弯和指缝间，走路的步伐比平时稍微笨重了一些。
季凛走在前面半步，空着两只手，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言昼被购物袋埋了大半的身影，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两人的路线像一条自动生成的轨迹——季凛停在哪家店门口，言昼就跟进去；季凛从哪家店出来继续往前走，言昼就提着满手的东西跟在后面。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路过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两边是些旧式的居民楼和底商，人流量比商场那边少了很多。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细碎的光斑，季凛走在前面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手里捏着一根刚才从路边小摊上买的糖葫芦，咬了一颗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前面那家面馆上回路过就想吃了。”
言昼提着满手的东西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后脑勺那个被卫衣帽子压出来的小小凹陷上。
“那就去吃。”
话音还没落，右侧巷口传来了一个短促的、尖锐的声响。
枪声的质感在空气里炸开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但他的反应没有言昼快。
那颗子弹是从右前方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射出来的，目标是言昼的胸口。
言昼在枪声响起的同一秒已经把手里所有的购物袋扔了，整个身体朝季凛的方向扑了过去。
他扑过来的动作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用自己身体的右侧迎向那颗子弹的方向，把季凛整个人挡在了自己身后。
子弹穿透皮肉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言昼的身体在被击中的瞬间往前栽了一下，但他的手没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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