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温景然问。
季凛把嘴里那口咽干净了,舔了一下唇角的碎屑,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小:“季凛。”
“季凛。”温景然跟着念了一遍,像在记一个需要好好记住的字,“哪个凛?”
“凛冽的凛。”季凛说完抿了一下嘴,补充道,“我阿娘取的。”
温景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阿娘在哪儿。
他偏头看了看季凛膝盖上蹭的土印子和手背那道浅浅的红痕,目光像一只很轻很轻的手从那些痕迹上掠过去,没有说破。
“我姓温,”他说,“住在城南的温家。离这儿不算远,以后我能来找你玩吗?你一般什么时候在?”
季凛被“来找你玩”这几个字砸得愣了一下。
没有人跟他说过“来找你玩”,季家的孩子从来不跟他玩,他们只会追着他跑、把他的东西踩碎、把他推进泥坑里然后站在旁边拍手笑。
他攥着那块桂花糕的油纸,手指在纸面上捏出细细的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我经常被关在后院,有时候出不来的。”
“那我隔几天来一趟,”他说,“我在巷口那棵槐树底下等你。你如果出得来就来,出不来也没关系,我下次再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临走前回头看了季凛一眼,目光落在他还攥着油纸的手上。
“桂花糕放久了会硬,”他说,“今天吃完吧,明天我给你带城南那家铺子的栗子糕,他们家栗子糕做得比桂花糕还好吃。”
他走的时候脚步声轻而稳,沿着来时的巷子渐渐远了。
季凛蹲在槐树底下把那块桂花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全部吃完了,连油纸边缘粘着的碎屑都用指腹蘸了放进嘴里。
他坐在树根上发了很久的呆,看着温景然消失的那个巷口,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微微发暖。他低头闻了闻自己指尖,还留着桂花糕的甜味。
第二天温景然没来。
季凛从柴房的墙洞钻出去,蹲在槐树底下等了一整个下午。
他等得腿发麻、等得太阳从树冠西侧移到了东侧又移到了更西侧、等得巷口那截被阳光照亮的砖墙从金色变成了暖红又变成了灰紫。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沿着来时的路钻回了柴房。
第三天温景然也没来。
第四天季凛还是去了。他蹲在槐树底下,用树枝在地上画圈,画完一圈又画一圈,把地面划出许多道凌乱的弧线。
他觉得自己其实不该再来了,那个人可能就是路过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客气话,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真的隔几天来陪一个缩在墙根底下的小孩子。
可他还是去了,可能是因为那阵桂花的甜味还留在他舌尖上,可能是因为明天还有没有“城南那家铺子的栗子糕”这个可能性本身就已经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了。
第五天温景然来了。
他出现在巷口的时候季凛正蹲在地上画第九个圈,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看到那个浅青色的身影从巷子的阴影里走出来。
温景然怀里揣着一只油纸包,是鼓起来的,不皱不破,端端正正地托在他掌心里。
他走到季凛面前蹲下来,把那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整块栗子糕,切成整齐的方块,表面撒着一层薄薄的熟栗粉,香气比桂花糕更温厚。
“前几天国子监临时加了课,”温景然把油纸摊开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怕季凛等急了的歉意,“我没来得及过来。栗子糕买了两次,第一次放坏了,这是今天早上新买的。”
季凛低头看着那块栗子糕,看着上面撒得均匀的栗粉和金黄的碎栗粒,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阵酸意逼回去,伸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栗子的甜味比桂花更厚实、更绵长,含在嘴里像含着一小块被太阳晒暖了的泥,慢慢在舌尖上化开。
温景然坐在他对面的石板上,没有催他吃也没有刻意找话说,就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一起坐在同一棵树底下那样自然而然。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半旧的册子翻了几页,低头念了一段什么——季凛后来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志还是什么游记,当时他只听到那些字句从温景然嘴里念出来,每个字的尾音都被放得很缓、很平,像把一行字拆成一颗一颗的珠子从嘴边顺着垂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晃晃悠悠地挂着,不急着掉到地上。
那天之后温景然每隔三四天就来一趟。
有时候隔两天,有时候隔五天,最长的一次隔了七八天,来的时候带了城南那家铺子的山楂糕,说是“上回没买到栗子糕就换了山楂的”。
季凛从来不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才来,也从来不问“你以后还来不来”,他坐在槐树底下等,来了就吃,念书就听,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被午后斜斜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慢慢拉长再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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