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
老爷子不知为何。
之前所有的激动、期待、紧张，全都消散了。
脑海中只剩下一幕幕往事。
他们初见的那天。
他被关在地牢，快要饿死时，她从怀里掏出热腾腾的饼。
他们的婚礼。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还有那次，他因杀人太多，她与他争执不休……
马皇后躺在他怀中，气息微弱，仍坚持着与他争论。
直到那个画面定格——
那未能完整说出的四个愿望：
子孙品行端正！
国家长治久安！
皇权稳固长久！
百姓安居乐业！
一瞬之间。
他紧紧按住胸口，内心翻涌起无数情感。
这些年来所压抑的一切，如同火山爆发般冲击着他的意识。
“皇后……”
过去的十年里，他每一次深夜归宫，脑海里浮现的总是她的身影。
想到那个与他一同熬过贫穷、饥饿、流浪的人，一同走过战火纷飞，最终登上皇位的她。
在洪武十五年以前，他虽然铁血、虽然威严，但对那位在宫中守候的皇后，始终保留着心底最柔软的一块地方。
因为他，朱重八，原本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从八岁那年失去父母和亲人之后，他就像一片浮萍，随风漂流。
没有归属，也没有方向。
但自从她递来那个热饼后，他明白了，自己又有了归属。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最初只想挣一口饭吃，后来，是为了兄弟们能吃饱饭……
再后来，是为了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家。
可怎么才能做到？
靠打。
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目标从拿下一座城，变成了守住一方土地。
可刚安顿好这里，又担忧别处来犯，让他再度失去一切。
于是，他踏上统一天下的路。
他要重振汉人江山！
结束几百年的混乱和战火！
为大明的子民，也为他们自己，打造一个最安稳的家园。
他做到了。
君临天下！开国之主！
创造了史书中不可或缺的辉煌篇章。
站在世间巅峰，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一句话，便可调千军万马！
他一声令下，便可灭敌国于无形！
但无论他拥有多么至高的地位，他始终记得，自己只有一个家。
而这个家，只有一个妻子。
这是他最在乎、最不舍的牵绊。
可是，命运总不顺人心。
洪武十五年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曾经代表他唯一归属的女人，那唯一能劝他放下屠刀的人，离开了。
从此以后，深夜的宫殿里，不再有她的声音，不再有她的温度。
她再也不会出现在那里。
只剩下，无边的寂寞，将他紧紧包围。
一夜又一夜……过往的画面一幕幕浮现，都成了他心头的痛。
他慢慢回忆起，皇后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劝他少杀戮。
劝他别用各种手段去杀人。
劝他别变得冷漠无情。
劝他别变成一个只知道杀伐暴虐的帝王。
可是，从她离开的那一天起。
他从未对她说出口。
“你说的那些话……”
“我一直都听进去了。”
“可是……你为何要走呢？”
夕阳洒在老爷子的肩膀上。
那个曾经权势滔天、铁血无情的帝王。
如今，真的老了。
双眼泛红，不是轻微的红，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爆发。
泪水止不住地流。
他不说话。
只是盯着那座院子。
一直看着……
十年光阴，上千个日夜积攒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这位老人，开始迟疑。
他害怕！
害怕哪怕之前有九成九的证据表明。
“咱的皇后还活着……”
可是。
只要还有一丝不确定。
他都觉得那是自己最难承受的梦魇。
……
与此同时。
秦王朱樉、晋王朱棢。
站在老爷子身后，望着他的背影。
他们没有催促。
只是静静陪着。
陪着老爷子。
等他做出那个决定。
此时。
后面的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这份沉重的气氛。
悄悄地往后退。
低声说着什么。
然后，慢慢走开了。
阳光，将老爷子的身影越拉越长。
但他依旧站着不动。
仿佛在等。
等院子里的人走出来。
他才敢真正面对。
“咱……”
“咱为什么会怕呢？”
“咱这一次，怎么会有害怕的感觉？”
他终于开口。
手捂着胸口。
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明明找了这么久，明明来之前，心急如焚……”
“可为啥到了这里，咱就怕了呢？”
“咱不敢往前走了。”
“咱怕，咱妹子说的消息，是假的！”
“咱怕，咱大孙说的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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