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话音方落。
颖国公傅友德与梁国公蓝玉当即伏地叩首,谢主隆恩。
虽此金书铁券之效力,终究操于天子之手,然——
正如太祖所言,若非犯下叛国谋乱之罪,性命基本无虞。
此次所赐两道,一道归蓝玉,一道归傅家。
蓝玉得封梁国公,此乃其功勋显赫之赏,金书自是其中一项。
此刻,随着两位国公受封,宴席之上欢声再起。
常家三兄弟、中山王府诸人,亦纷纷领受封赏。
甚至,昔日常茂因与宋国公冯胜生隙,被夺兵权,长居府中不得出仕,此次竟也官复原职,重获统军之权。
然而,随着时辰推移,坐于一侧的文官之中,忽有人察觉异样。
那便是……
大军凯旋,按例设宴庆功,同时也应借此机会,收回诸将手中兵权。
一则令其休养,二则便于朝廷接管得胜之师,统筹调度。
毕竟,赏赐由朝臣颁行,休假亦由钦差宣布,此乃大明对卫所军权牢牢掌控之体现。
可这一次,却截然不同。
随着洪武帝一道道旨意下达,文官们渐渐发觉——
诸将之实权非但未削,竟毫无变动!
就连所辖卫所,依旧在其节制之下,未曾剥离分毫!
此事极为反常。
不止是大明开国以来未有。
不!
准确而言,纵观历朝历代,亦无此先例。
渐渐地,吏部尚书詹徽与户部尚书赵勉,面色愈发凝重。
二人互视数眼,皆难决断,唯见彼此眉宇间忧色愈深。
终于,待洪武帝最后一道封赏落下,他们立刻振作精神,全神以待。
“此次最大功绩,莫过于北平灭元之战,以及后续对高丽的隐控布局。”
“诸位爱卿,今日设宴,不单为庆功,更因彼处之事,须与众卿共议。”
太祖不再遮掩,抬手指向北方。
霎时间,殿中群臣,无论文武,无不正襟危坐,屏息凝神。
连最愚钝之人也明白——
真正的“朝议”,方才开场。
“陛下,灭元首功当属燕王,其后便是践行皇太孙早前所定‘根除草原边患’之策。”
傅友德出列,恭敬启奏。
然而,太祖摆手道:“北元覆灭,运气成分颇重,老四实乃得天助。”
“至于根除草原之患,早已步入正轨。杨士奇已率众赴北平,军事学堂与医卫生院皆在加紧筹建。”
“前番传回消息,商业四镇已然重建,规模较往日尤盛。”
“且此次也速迭儿为其部下鬼力赤所弑,无形中为我大明增添万余顷草原!”
“这些牧民,日后便是商业四镇着力教化与转化之对象。”
“不过,诸事虽在推进,”
“却非朕今日欲言之重点。”
朱元璋环视殿内,众人神情尽收眼底。
见他们神色肃然,遂亦正色道:
“就在方才,老四再度传讯——高丽,已基本落入我大明掌控之中。”
“并送来高丽与我大明缔结之盟约!”
“涉及外派官员、文化、军事、商贸四大范畴!”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因在此之前,竟无一人闻此消息。
仅知燕王暗中施影响于高丽。
可如今听来,再观洪武帝神色,这何止是“影响”?
文化、经济、军务、乃至官员派遣……
看似四项,实则几近全面“接管”?
可是……
这如何可能?
燕王究竟是否掌控高丽?
他们所传的“掌控”,又具体体现在何处?
一时间。
早已蓄势待发的文官集团,目光骤然凝聚。
原本喧闹嘈杂的宴席氛围,瞬间陷入沉寂!
此刻,随着洪武帝提及高丽之事,整座殿宇的喧哗戛然而止。
下方群臣,文武百官,纷纷侧目相望,眼神之中波澜暗涌。
詹徽与赵勉二人,则是心神微震,神色凝重。
终于来了!
此前他们反复筹谋、精心布局,原打算在今日宴上率先发难。
未曾料到,竟由皇上亲口揭开话头。
只是——
如今所闻,却与他们先前掌握的情报大相径庭。
暂且不论燕王已亲赴高丽,单说眼下他所施行的手段,是否早已超出预想?
盟约?
签订的是何种盟约?
詹徽心中疑虑丛生。他本以为,所谓“燕王暗控高丽”,不过是借质子之名行隐秘操控之实;可如今看来,此事竟似公然昭示于天下?
詹徽为人谨慎周密。
此次虽鼓起勇气欲作最后一搏,但他绝非愚鲁之辈,断不会在局势突变之际仍固执己见。
既然眼下出现“情报”上的出入,那便需静心聆听,审时度势后再作应对。
凡事三思而后行,方为稳妥之道。
然而——
就在此刻。
詹徽猛然瞳孔一缩,心头一紧。
他倏然回首,望向身旁。
果不其然!
户部尚书赵勉不知何时已然整肃衣冠,面露凛然之色,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径直越众而出。
詹徽脸色骤变。
赵勉昔日任职刑部时,便素有“性直敢言、行事果决”的名声,这亦是洪武帝将其调任户部的重要缘由之一。
但此刻,詹徽脑中灵光一闪——
此类刚直之人,往往因性格使然,与同僚之间多有龃龉。
譬如眼下……
糟了!
莫非……?
他心跳骤然加速。
“启禀陛下,臣有一问。”
赵勉语气坚决,目光如炬,扫视四周,满含“义正辞严”的责难之意。
见他出列。
洪武帝先示威微一怔,旋即似有所悟,转而看向一侧。
片刻后恍然,遂道:“讲!”
“陛下,依前次朝议所定,燕王大破北元之后,本当速返京师,受封领赏。”
“然其未归,反直入高丽,再建奇功!”
“此等战绩,诚然可喜可贺,亦令人钦佩。”
赵勉并非莽夫,开场先以褒扬稳住局面,随即话锋渐转。
“然我大明立国不过二十五载,百姓尚少,边陲之地尤为空旷,亟需徙民垦殖。”
“境内更有流民纷争,盗匪横行,治安未安。”
“今北元既灭,正宜休养生息,安定民生,振兴农桑,厚植国力。”
“燕王此时进军高丽,实乃打乱既定国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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