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针锋相对,言辞早已越界,火气几乎喷薄而出。
就在此时。
朱元璋眸光一冷,淡淡扫过全场。
刹那间,万籁俱寂。
连风都不敢响。
那御史与解缙同时闭嘴,脊背发凉。
“先谈正事。”朱元璋声音不高,却如铁锤砸地,“这些散商的事,你们怎么看?如何管?”
若只是还钱,本不必闹上朝会。
可这事,早已不是钱的问题。
它是箭靶——
专为格物院准备的箭靶。
可格物院也不是吃素的。
解缙此举,分明是要反手点火,烧它个天翻地覆!
群臣心里叫苦。
原本只想敲打格物院,压一压他们近来的气焰。
谁知解缙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一把火往干柴堆里扔——
万一引火烧身,自己站的位置,可也不安全。
大殿再度沉入寂静。
朱元璋眉峰一蹙,语气沉了下来:“怎么?一提正事,一个个都哑巴了?”
终于,有人硬着头皮开口:
“启禀皇上,钱,该还。但绝不能由朝廷出面还。否则开了先例,今后商镇稍有亏损,全都跑来京师告御状,岂非乱套?”
“依臣之见,不如令各大商会牵头,自行商议方案,朝廷派人监审裁定。”
“此次分赃之法,定为永例。往后若有类似纠纷,照此办理,有章可循!”
话音落下,满殿无声。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风暴,才刚刚开始。
顿时,满殿文武齐齐颔首。
这法子确实过得去。若非有人存心要拿格物院开刀,单是户部就能悄无声息把事压下——说到底,这事本就不够格摆上朝堂掰扯。
掀不起风浪,何必硬搅浑水?
眼看火候已到,连朱元璋都微微点头,准备拍板定案:“既如此,便照此……”
“皇爷爷,儿臣另有良策。”
一道清朗之声突兀响起,如惊雷劈开沉雾。
众人心头一震,齐刷刷扭头望去。
是朱雄英。
自打他回京以来,朝堂之上几乎从不发声。太子尚在时他是锋芒内敛,如今虽已册立为太孙,却越发沉得住气。
燕王风波起,茹瑞等人激烈攻讦,他不动;
御史弹劾杨士奇,剑指格物院根基,他仍沉默。
百官早有揣测:这位太孙,分明是在避嫌。
你已是储君之位,前头还有位正经太子压阵。若再处处抢言夺语,试问群臣心中,究竟该认谁为主?
这事,不是老爷子一句话就能压住的。
可眼下,他又站出来了。
刹那间,殿中气氛悄然异变。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弥漫开来——期待混着不安,仿佛即将目睹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而朱雄英已缓缓开口:
“此次商会之祸,根在贪欲,症在垄断,要害,在于独占财货兑换之权!”
“散商无路可走,只能俯首听命。”
“我大明律对贪墨斩尽杀绝,可对这些盘踞市井的商会,却因轻视商贾,留下天大破绽!”
“方才所议之策,治标而已。风头一过,卷土重来!”
话音未落,百官心头皆是一凛。
朱元璋眯起眼,神色微动——这小子,又要放狠招了。
“何为根本之策?”他低声问。
朱雄英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
“立新法,定新规,断其血脉——将兑换之权,收归朝廷!”
“由官府主导,设‘大明钱库’,遍布州县,统管天下存兑!”
顿了顿,他声音更沉,却如惊雷炸响:
“百姓自由存取。”
“分文不取,全免手续费!”
死寂。
整座奉天殿,瞬间鸦雀无声。
片刻后,哗然四起。
“免费?官府出钱贴补?这岂非荒唐!”
“运送铜银损耗几何?沿途安保、驿马调度,哪一桩不要真金白银堆上去?”
“况且,财税转运已有专衙,户部、吏部共管,新法才推不久,太孙这是要另起炉灶?”
“钱库?哼,前朝早有‘官营钱肆’,结果如何?还不是赔得底朝天!我大明发行宝钞,初衷不也如此?莫非又要重蹈覆辙?”
议论声如潮水涌动。
不少人冷笑摇头,只当少年意气,不知民生艰难。
但也有老臣眸光闪烁,若有所思。
他们听得出来——朱雄英说的,的确不是新鲜事。
华夏千年,典当行商早成体系。从汉代“质库”到唐代“柜坊”,再到宋时交子横空出世,民间金融早已悄然成型。
甚至官府也曾尝试介入。
可每一次,都败在成本、贪腐与执行无力之下。
所以当“免费存取”四字出口,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荒谬。
唯有极少数人,在那一瞬看到了另一条路——
不是修补旧制,而是彻底颠覆。
用国家之力,撕碎商会咽喉。
釜底抽薪,斩草除根。
但受限于时代,加上道路艰险、交通不便,大多数交易仍以私铸铜钱或实物交换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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