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那抹欢快的背影,朱由校心头压着的阴霾,终于裂开一道缝。
他缓步走到河边,仔仔细细洗手、洗脸。想起之前呕了许久,又捧起河水漱了口。
可嘴里那股怪味儿始终挥之不去。
他目光一转,落在旁边几个偷瞄他的侍女身上。
“喂,谁有青盐?给点儿。”
侍女们一惊,瞬间炸锅。
侍女甲跳起来:“哎呀!是那个登徒子!姐妹们,抄家伙!”
侍女乙犹豫:“可……他跟公主好像挺熟的,万一惹祸怎么办?”
侍女丁脸一红,小声嘀咕:“要青盐是吧?我去拿……”
侍女甲:“???”
侍女乙:“……”
“你叛变组织!”
“可是……他真的……太好看了啊……”
朱由校如愿拿到青盐。
事实再次验证:脸好,真的能当饭吃。
刚用青盐漱完口,朱月澜也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那个害羞的小侍女眼疾手快,在河边铺好了毯子。
朱月澜活脱脱像个行走的百宝箱,食盒一掀,好戏开场。
烧鸡油亮喷香,烧鹅皮脆肉嫩,桂花酥层层叠叠,艾窝窝软糯清甜,鱼生薄如蝉翼,桂圆饱满晶莹,桃子李子鲜得能掐出水来——连解腻消暑的冰镇甜酒都备好了。
全是朱由校的心头好。
她利落地把吃食一样样摆上毯子,随后抱着膝盖蹲在他对面,眼尾弯弯:“登徒子,开动吧!”
先前那阵心口发呕的烦闷早已压下,肚子也诚实地咕噜抗议。朱由校不再客气,伸手就从烧鸡身上拧下一条油汪汪的鸡腿,张嘴就是一大口。
啃得干脆,嚼得痛快。
一发不可收。
整只鸡眨眼间只剩骨架,转头又向烧鹅发起总攻,点心果品轮番上阵,风卷残云不过如此。
朱月澜眨巴着水灵大眼,盯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忽然歪头发问:“喂,登徒子,怎么每次见你,都像八百年没吃饭似的?”
朱由校动作一顿,咀嚼慢了下来。
脸上掠过一丝冷寂。
“这事啊……得从你父皇把我扔进诏狱那天说起。”
“哈?你还坐过大牢?”朱月澜瞬间瞪圆了眼睛,仿佛听见天方夜谭。
“基操,别大惊小怪。”他轻哼一声,神情淡淡,却藏不住几分得意。
“快说快说!”她立马凑近,双眸放光,“为啥被抓?既然是父皇抓的,怎么后来还放你出来,甚至让你当官?”
前一秒还是萌妹,下一秒直接变身八卦小雷达。
朱由校嚼着一口点心,慢悠悠道:“这事儿,得提我老师——方孝孺,听过没?”
“当然!”她点头如捣蒜,“父皇还说要请他来教我跟皇兄皇姐呢!”
“我就是因为他,进了大狱。”
“啊?为什么?”
“他不肯降你父皇。”
空气静了一瞬。
两人对坐无言。
可面对这张写满好奇的小脸,朱由校的话匣子竟不知不觉彻底打开。
从自己莫名其妙穿越来讲起。
说到方孝孺在狱中仍一字一句教他“民脂民膏,粒粒辛苦”时,朱月澜眼神认真,轻轻点头。
讲到朱高煦闯入诏狱逼供、刀锋抵喉的凶险时刻,她不自觉屏住呼吸,指尖微颤。
提到方孝孺装疯卖傻想蒙混过关,她惊得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而当他吹起自己如何恐吓狱卒、居然还真唬住了人时——
“哈哈哈!”朱月澜笑出声来,清脆如铃,“你太坏了!登徒子!”
笑声未歇,桌上的食物早已化作满地残骸。
他也刚好讲完这几日的离奇遭遇。
这时,一位嬷嬷悄然走近,低声提醒:“殿下,天色晚了,该回宫了。”
朱月澜一听,眉梢浮起一丝不舍。
但她还是乖巧点头:“好,回宫。”
随即望向朱由校,眨眨眼:“登徒子,你要一起进城吗?”
他懒洋洋伸了个腰,嘴角扬起:“自然。别忘了,公主殿下,臣如今可是锦衣卫——护您周全,本就是分内之事。”
她眸光一亮,笑意几乎藏不住。
“起驾,回宫!”
不知从哪儿钻出个小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话音刚落,一顶明黄软舆已稳稳停在林边。
紧接着,树林深处脚步纷沓,人影攒动。
侍女列队而出,宫娥随行,厨子伙夫挑担抬盒,锦衣卫甲胄森然,环立四周。
数百人影,齐刷刷现身。
朱由校看得眼皮直跳。
好家伙,几百号人围着你一个人转?
这排场……整治皇族奢靡之风,真不是说说而已。
将朱月澜送到宫门口,翘了半日班的朱由校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还在当差。
晃着膀子刚摸到锦衣卫衙门,迎面就撞上睡眼朦胧的李景隆,正迷迷糊糊往反方向蹭。
“哟,老弟?”李景隆一愣,上下一打量,“你去哪儿野了?新裁的飞鱼服都快搓成抹布了。”
朱由校咧嘴苦笑:“嗐,说来话长。不瞒公爷,属下今儿差点命丧秦淮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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