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的抵抗与诗意的重生》
——论树科《我嘟傻嘅?》中的语言政治与存在叩问
文/元诗
在当代汉语诗歌的版图中,粤语诗歌以其独特的语言质地和文化立场,构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异质性存在。树科的《我嘟傻嘅?》以看似日常的对话场景,实则完成了一次对诗歌本质的深刻叩问,更在方言与标准语的张力中,展现了被主流话语边缘化的语言如何成为抵抗文化同化的堡垒。这首诗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文学性,更在于它无意间触及的"语言政治学"——当一位诗人选择用被官方话语体系视为"地方性知识"的粤语写作时,他实际上在进行着双重抗争:既对抗着诗歌日益边缘化的文化处境,又对抗着普通话霸权对方言生存空间的挤压。
一、方言作为诗性栖居的抵抗空间
"连载呢本诗集/出版呢啲诗前"——诗歌开篇即以粤语特有的语法结构(如量词"呢本呢啲"的使用)和词汇("佢"代指"她")确立了其语言立场。这种选择绝非偶然,在普通话作为国家通用语言的政策背景下,方言写作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姿态。粤语在历史上曾是岭南地区的"雅言",承载着丰富的文学传统,从粤讴、木鱼书到当代粤语流行歌词。树科以粤语入诗,延续了这一传统,更在全球化语境中为地方性知识争取话语权。
诗中呈现的"语言冲突"极具象征意义:"幼师佢微微一笑"与"嗰女系小学老师"构成两个教育体制代言人的形象,她们对诗歌创作的反应形成递进式的否定。幼师的评价"写诗/唔系写小说/既冇面,又冇钱嘅事"揭示了实用主义价值观对诗性精神的压制,而小学老师更直指时代错位:"老窦,嘟乜鬼嘢年代"。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否定性评价都以标准语思维呈现(虽用粤语发音,但逻辑是实用主义的),而诗人的坚持则以纯正的粤语表达,形成两种价值观的语言对峙。
法国哲学家德勒兹在《千高原》中提出"少数文学"概念,认为被主流语言压制的方言写作具有政治性和集体价值。树科的实践恰印证此点——当"我嘅生活,我嘅节奏"用粤语表达时,不仅传递信息,更在语言肌理中保存了特定的生活方式和思维结构。粤语的"我嘟傻嘅?"这个反问,在普通话中难以找到完全对应的表达,这种"不可译性"正是方言诗学的价值所在。
二、诗与存在的双重边缘化处境
诗歌通过三层对话,展现了诗意生存遭遇的多重否定。首先是诗人自我告白的场景:"我同佢讲过咗:/从添日开始/我进入创作",这里的"佢"可以理解为另一个自我或亲密他人,此时创作冲动仍保持理想色彩。随后幼师的评价代表了社会一般看法,将诗歌贬低为无实用价值的活动;最后小学老师的质问则更具时代批判性,她将诗歌创作视为不合时宜的行为。
"我真嘅郁喺心度/我真嘅好耐无语……"这两行诗在语法上体现了粤语特色(如"郁"表示"憋闷","喺心度"即"在心里"),在情感上则传递出深刻的孤独。这种"无语"状态极具悖论性——诗人用语言表达的正是语言无法沟通的困境。德国哲学家伽达默尔在《真理与方法》中指出,理解总是发生在特定语言境遇中,当对话双方处于不同语言世界时,真正的理解便难以达成。诗中两代人的隔阂,本质上是诗性思维与工具理性的不可通约。
诗题《我嘟傻嘅?》的自问,将这种边缘处境推向存在论层面。"傻"在粤语中既有"愚蠢"之意,也可指"执着到不合时宜"。诗人的自问实际上是对整个诗性生存方式的反思——在一个崇尚即时利益的时代,坚持诗歌创作是否确是一种"愚蠢"?这种发问令人想起屈原的"众人皆醉我独醒",只是树科以自嘲而非悲壮的方式表达,更显当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
三、口语诗学的张力与超越
树科的诗歌在形式上采用了典型的口语化表达,却实现了对日常语言的超越。全诗几乎没有使用传统诗歌的修辞技巧,而是通过对话场景的戏剧性呈现和语言本身的节奏感创造诗意。如"幼师佢微微一笑/睇唔到乜嘢意思?/佢跟住先话:"这段描写中,"微微一笑"与"跟住先话"之间的停顿,以及粤语特有的语序(如"跟住先"表示"然后才"),形成了独特的语言韵律。
这种口语诗学令人想起20世纪美国诗人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的主张:"没有思想/除非在事物中"。树科将诗歌理念的冲突具象化为具体的人际互动,避免了抽象议论。诗中"面"与"钱"的直白表述,反而比任何华丽辞藻更能揭示物质主义对精神的侵蚀。法国诗人波德莱尔曾将"现代性"定义为"暂时的、易逝的、偶然的"与"永恒不变的"二者的结合,树科的诗歌正体现了这种结合——他用最当下的方言口语,处理了诗歌永恒的生存困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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