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民的谈话记录封存之后的第三天,汉东官场暗流涌动。
最先动的不是省城,是平川。
平川市委组织部在周四上午下发了一份干部调整方案,涉及七个乡镇的党委书记和镇长调整,其中三个乡镇的党委书记被调往县直部门任副职,两个乡镇的镇长就地免职,另外两个位置由县直部门干部空降。方案措辞规范,“优化基层领导班子结构,推进干部年轻化”。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次调整的方向只有一个那就是准备换掉钱副书记的人。
消息传到省城时已是下午。赵庆华把调整方案复印件放在陆鸣兮桌上时说了一句:“平川这次动了七个乡镇,其中五个是钱副书记在乡镇工作期间提拔起来的。剩下两个虽然名义上不是他的人,但跟他的关系也不浅。”
陆鸣兮翻了一遍调整名单,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了一下:“谁主导的?”
“平川市委组织部。但方案是报市委常委会通过的。平川市委书记孙立成亲自签的字。”
陆鸣兮放下名单。孙立成,平川市委书记,到任不到一年,此前在省纪委工作,是冯斌的老部下。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动平川的乡镇班子,不是在配合省里的积案清理,是在提前拆掉钱副书记的基层根基。
“孙立成最近跟省里谁走得近?”
“上周他去了一趟省城,在省委组织部待了一下午。具体见了谁,不清楚。”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孙立成去省委组织部待了一下午,回来就动了七个乡镇的班子。省委组织部部长姜卫东在常委会上被搁置了赵明远的提拔方案,但他没有停下动作,他通过平川的人事调整,在基层铺自己的棋子。而钱副书记被断了根基之后,要么选择彻底靠向省里某个人,要么选择彻底倒向陆鸣兮。
当天下午,青安县也动了。
青安县委召开常委会,通过了关于调整县法院执行局负责人的决定。原执行局局长调任县司法局副局长,新任局长由县法院一名副院长兼任。调整理由写的是“工作需要”,但青安县杨书记在会后打了一个电话到省政法委值班室,没有找陆鸣兮,只留了一句话:“执行局的案子不会停,换人不换案。”
陆鸣兮接到转达的消息后,没有评价。杨书记打这个电话,是在告诉他两件事:第一,有人通过省委组织部向青安施压,要求调整执行局负责人;第二,他顶住了压力,换了一个自己人接替,案子继续推进。
傍晚,南江也传来了消息。南江市政法委书记汪书记在内部会议上明确表态:“南江的积案清理工作不受任何人事变动影响,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该结的结。”这句话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省里有人在通过人事调整干扰积案清理的推进,而南江不接这个茬。
陆鸣兮在办公室里把三份消息依次看完。平川动了七个乡镇,青安换了执行局长,南江公开表态不配合,三个地市在同一天做出反应,每一种反应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想通过基层人事调整来切断积案清理的执行链条,而各地市的态度各不相同。
“赵庆华,你帮我做一件事。”陆鸣兮站起来走到窗前,“把平川那七个调整乡镇的名单、青安新任执行局长的背景、南江汪书记今天讲话的全文,整理成一份简报。不发正式文件,不走OA系统,只打印三份,一份给冯斌,一份给刘培中,一份留底。”
赵庆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陆鸣兮站在窗前没有动。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一排,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他在想一个问题,是谁在通过省委组织部向各地市施压?姜卫东有这个权限,但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动作。
背后一定还有人在推。
手机震了一下。是祁幼楚发来的消息:
“香港那边又查到了一件事。恒远国际的最终受益人,北京那家投资公司的法人陈某,他名下还有一个公司,注册地在汉东。公司名字叫‘汉东华远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姜卫东的妻弟。”
陆鸣兮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姜卫东的妻弟,姜卫东的公司,姜卫东在常委会上被搁置赵明远提拔方案之后没有反驳,不是因为他心虚,是因为他在忙着铺另一条路。而那条路从北京金融街一直铺到了汉东的基层乡镇。
夜风穿过梧桐树吹过来,带着春天将至的气息。陆鸣兮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姜卫东,恒远国际,汉东华远,乡镇调整。”他把这四个词连成一条线,然后在“姜卫东”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姜卫东不是终点,他只是汉东这一端的接口。接口的另一端在北京,在金融街,在那个姓陈的法人背后。
第二天一早,陆鸣兮去了省委书记办公室。刘培中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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