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那七个乡镇的调整方案执行到第三天,基层的反应开始浮出水面。
最先出问题的是平川区下辖的柳河镇。
柳河镇是那七个调整乡镇中最大的一个,
原党委书记姓马,在镇上干了六年,是钱副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
新任党委书记姓周,从县直机关空降下来,到任当天上午开了一个全镇干部大会,讲话不到二十分钟。
散会之后,镇党委副书记、副镇长、组织委员、财政所长,七个班子成员里有四个请了病假。
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省城。
赵庆华站在陆鸣兮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平川传真过来的材料:“陆书记,柳河镇那边的情况比较典型。
新来的周书记到任之后,发现镇上的账目交接只有两页纸,固定资产、债权债务、在建工程、历年欠款,全部加起来不到三百字。”
陆鸣兮接过那份传真看了一眼:“前任马书记交接的时候没签字?”
“没签。他说‘等上级明确再说’。周书记找了两次,马书记都以‘正在配合组织审查’为由推掉了。”赵庆华顿了顿,“镇上的干部说,马书记离任之前把项目资料全部锁进了自己的柜子,钥匙没交。”
陆鸣兮把传真放在桌上:“那周书记现在手里有什么?”
“只有两样,公章和办公室钥匙。”赵庆华的声音不高,“他今天上午给县委办打了一个电话,说‘如果三天之内拿不到完整的交接材料,他就按现有账目重新建账。’”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重新建账,意味着把前任六年的工作记录全部抹掉,从头开始。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他在告诉所有人:前任留下的东西,我不认。而前任马书记不签字、不交接、锁柜子,也是在表态:我不走,是你让我走的。两个人都在用程序做武器。
“赵庆华,柳河镇那件旧案的执行情况怎么样?”
“那件旧案的被执行人在柳河镇有一处厂房,之前已经被法院查封了。但查封之后,厂房一直由镇政府代管。现在马书记走了,周书记来了,代管手续还没有正式移交。”
“那厂房现在谁在管?”
“镇上的一个副镇长,姓刘。他是马书记的人,暂时还在岗。”
陆鸣兮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让付法官走一趟柳河镇。以执行局的名义,确认厂房查封状态的延续性。不问人事、不碰交接,只确认查封状态。”
“明白。”
当天下午,青安县那边也传来了一条消息,不是关于案子,是关于人。杨书记在电话里说了一件事:“陆书记,青安县委组织部今天上午找我谈话了。内容是‘关于县法院执行局负责人调整方案的征求意见’。他们问我同不同意把执行局长换掉。”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杨书记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我说,‘执行局长是省高院和县法院双重管理的岗位,县里如果要调整,建议先征求省高院的意见。’”
陆鸣兮没有说话。杨书记的回答很巧妙,他把球踢给了省高院。组织部要调整执行局长,程序上需要征求省高院的意见,而省高院陈怀远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组织部如果绕过省高院强行调整,程序上就留下了瑕疵。
“杨书记,省高院那边我会打招呼。你按原计划推进。”
“好。”
挂了电话,陆鸣兮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平川的基层班子交接卡在了账目和资产上,青安的组织调整被程序卡住了,桐河的拟调方案已经被撤销了。
三条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人事调整并不能真正改变基层的执行力度,因为真正的执行力不在公章上,在那些锁在柜子里的资料和没有签字的交接单上。
傍晚,陆鸣兮走出办公楼时,天还没有全暗。
春天的黄昏比冬天长,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天边还留着一线浅橘色的光。
他站在台阶上,手机震了一下,是祁幼楚发来的消息:
“香港那边查到了。恒远国际那笔回流资金,经过三个账户之后进入了汉东华远。汉东华远在收到资金的第三天,以‘项目合作’的名义向平川一家企业转了一笔款。那家企业的法人代表,姓周。”
陆鸣兮看着那行字,在“姓周”下面停了一下。周,新任柳河镇党委书记的姓。恒远国际的资金经过回流进入汉东华远,汉东华远转给了平川一家周姓法人代表的企业,而周书记正好空降到了柳河镇。链条又多了一环。
“那家企业的具体名字查到了吗?”
“查到了。叫‘平川恒达商贸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柳河镇。”
陆鸣兮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恒达商贸注册在柳河镇,恒远国际的资金回流到汉东华远,汉东华远转给了恒达商贸,恒达商贸的法人姓周。
而周书记空降到了柳河镇,接替了马书记的位置。这条链子从京北到香港到汉东到平川到柳河镇,走了五个环节,终于落到了一个具体的地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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