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吕州市市长钱光明怀着几分忐忑，更带着几分急于表功的心态，专程来到省政府，向赵达功汇报工作。
在诸葛青云的引领下，钱光明在走进那间象征着汉东省巨大权力的办公室时，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赵达功正伏案批阅文件，听到动静，只是略一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了声“坐”，便又低下头去，钢笔在纸页上划出沉稳而有力的沙沙声。
钱光明不敢打扰，小心翼翼地坐下，在将诸葛青云递过来的茶杯放到桌子上后，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赵达功办公室没有过多的装饰，唯有墙上悬挂的一幅汉东省详图和一排装满书籍的红木书架，钱光明迅速在内心判断出这位常务副省长务实的工作风格。
过了约莫五分钟，赵达功才放下笔，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向钱光明：“光明同志，有什么事，说吧。”
钱光明立刻挺直腰板，将心里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出：“赵省长，首先向您汇报一下前几天那起影响极其恶劣的轮奸案的最终处理情况。”他详细叙述了抓捕过程，特别强调了在失去“保护伞”后，三名嫌疑人心理防线迅速崩溃，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的细节。“目前案件已经由市公安局正式移交市检察院，我们已经与检察院充分沟通，将依法从严、从快提起公诉，坚决维护法律尊严和社会公平正义，给受害者一个交代，也给社会一个明确的信号！”
赵达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汇报。直到钱光明说完，赵达功才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嗯，依法严办，这是底线。这件事，暴露出的不仅仅是几个犯罪分子的猖獗，更深层次的是我们一些地方治安基础的薄弱，以及……”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炬，“某些执法者纪律的涣散甚至沦丧！你们吕州要以此为镜，深刻反思，举一反三，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一次治安作风大整顿！要让所有人都清楚，汉东省，绝不允许有任何法外之地，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势力，破坏我们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发展环境！”
“是！是！赵省长指示得非常深刻！我们一定坚决贯彻落实，彻底整改，绝不让类似事件再次发生，坚决维护好吕州的社会稳定和营商环境！”钱光明连忙保证。
见赵达功没有再就此事深究的意思，钱光明暗自松了口气，话锋一转，开始汇报他此行的另一个重点——经济工作。然而，在汇报到月牙湖片区开发时，钱光明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犹豫起来，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
“赵省长，关于……关于月牙湖的开发建设，目前……遇到了一些新的情况。”钱光明斟酌着用词，“之前按照省里关于解决环保遗留问题的精神，我们推动的拆迁工作，因为涉及的利益方比较多，部分商户的抵触情绪也比较大，目前……目前基本陷入了僵局，推进起来非常困难。”
赵达功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问道：“哦？说说看，什么情况。”
钱光明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但是，我们最近……接到了省委办公厅的明确指示。”他刻意加重了“省委办公厅”和“明确”这几个字，“指示要求我们吕州市委、市政府，在当前阶段，不再强调和依赖于强制性的拆迁手段。而是要在充分征求美食城现有商户意见、保障其合法权益的前提下，将工作重点转向对相关排污设施进行彻底的、高标准的升级改造。指示的核心精神是，要在保证不污染月牙湖生态环境的基础上，积极引入战略投资商，共同打造一个高规格、高品位的吕州月牙湖生态度假区，实现环境保护与经济发展的双赢。”
赵达功目光瞬间聚焦在钱光明的脸上，让他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省委办公厅的指示？”赵达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迫人的力量，“是办公厅哪个部门，哪位领导的具体指示？”
钱光明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不由自主地又低了几分：“是……是省委办公厅陈秘书长，亲自给我打的电话，非常明确地传达了相关精神和要求。”他几乎不敢看赵达功的眼睛。
赵达功“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后靠，右手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办公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起来，发出低沉而清晰的“笃、笃”声。
声音每一下都仿佛敲在钱光明的心坎上。省委秘书长亲自传达！ 这几乎就等于沙瑞金的直接授意，甚至可能就是沙瑞金本人的原话！赵达功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沙瑞金前脚借着大风厂事件和环保问题，高调表态，矛头直指赵立春家族遗留的“毒瘤”——月牙湖美食城，摆出了一副彻底清算、刮骨疗毒的决绝姿态，赢得了不少之前赵立春主政时期不得志的干部暗中叫好。这怎么风向变得如此之快？前后才几天功夫，就从“坚决拆除”变成了“升级改造、合作开发”？这弯转得也太急、太陡了！完全不符合沙瑞金一贯稳健谨慎的行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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