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卓远握住她的手：“冷吗？”
“有一点。”封瑶诚实地说，但随即笑了，“不过心里是暖的。能这样一步步追寻历史的痕迹，感觉特别踏实。”
他们在公园长椅上坐下，分享着一杯热茶。徐卓远从背包里拿出三明治，是伊尔莎早上为他们准备的——黑麦面包夹着奶酪和火腿，用油纸仔细包好。
“伊尔莎太太说，这是她祖父当年带午饭的包法，”封瑶拆开油纸，面包还是温的，“工厂那时提供热汤，但工人都自己带主食。”
简单的食物在冬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美味。几只麻雀落在附近的地面上，蹦跳着寻找食物碎屑。封瑶掰了一小块面包屑撒过去，鸟儿们立刻围上来。
“你总是这么柔柔。”徐卓远看着她。
封瑶脸微红：“只是些小鸟而已。”
“对小鸟温柔的人，对人也会柔柔。”徐卓远认真地说，“重生前的我，从没注意过这些细节。那时眼里只有成绩、竞争、还有那些永远追不上的目标。”
“现在呢？”
“现在，”他看向她，“看到了更多东西。比如冬天里依然翠绿的冬青藤，面包屑引来小鸟的瞬间，还有你专注拍照时的侧脸。”
封瑶心跳漏了一拍。重生后的徐卓远，说情话的方式都变得自然又真挚。
“下午做什么？”她转移话题，掩饰自己的害羞。
“去市立档案馆吧，我预约了查看这家工厂的原始图纸。舒尔茨教授说，那里保存着完整的建筑平面图和部分设备图纸。”
“好主意。我可以同时查查当时的技术人员名单，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陆文渊和施密特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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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茨坦市立档案馆坐落在一栋新古典主义建筑内，大理石台阶光可鉴人。负责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年轻的研究员，名叫莉娜，戴着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
“你们是舒尔茨教授的学生？太好了，我读过他的书。”莉娜热情地带他们进入阅览室，“关于老机械厂的资料都在这里了。图纸在那边架子上，人事档案和往来信函在这边。需要什么尽管说。”
两人分头行动。徐卓远研究建筑图纸，封瑶则翻阅那些泛黄的人事档案。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
三小时后，封瑶轻轻“啊”了一声。
“怎么了？”徐卓远抬头。
“我找到了陆文渊的工作证申请，”封瑶小心地举起一张脆硬的纸页，“还有他的住宿登记。你看，他住在工厂附近的出租屋，房东是……施密特太太？卡尔·施密特的母亲？”
徐卓远立刻走过来。文件显示，陆文渊在波茨坦期间，确实住在施密特家的出租房间里。备注栏有一行小字：“施密特太太特别备注：陆先生喜静，需要单独书房，已安排三楼房间。”
“所以他们不仅是工作伙伴，还是房东与房客的关系。”徐卓远若有所思，“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们的友谊那么深了。”
封瑶继续翻找，又发现了几张工资单和报销单据。其中一张是购买“中文教材”的报销单，申请人是卡尔·施密特，批准签名是技术总监——老施密特，卡尔的叔叔。
“卡尔在学中文，”封瑶轻声说，“为了和陆文渊更好地交流。”
这些琐碎的纸质证据，拼凑出一幅远比官方历史丰富的画面——两个来自不同文化的年轻人，在1920年代末的德国小城里，如何建立跨越语言和国界的友谊。
莉娜端来咖啡时，看到他们专注的神情，笑着说：“历史研究最有魅力的地方，就是发现这些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对吧？”
“是的。”封瑶点头，“冷冰冰的技术史里，藏着这么多温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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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旅馆时，餐厅里已经飘出炖肉的香气。汉斯是个高大沉默的男人，但烹饪时格外专注。晚餐时，他端上来的波茨坦炖肉果然美味——猪肉软烂入味，土豆丸子Q弹，搭配着酸甜的红卷心菜。
“祖父的食谱，”汉斯难得开口，“他说厂里的工人最喜欢这道菜，营养足，顶饱。”
饭后，伊尔莎如约拿出了那个“遗物箱”。这是一个老式的铁皮箱，表面已经锈迹斑斑，但锁扣依然牢固。
箱子里装着一个产业工人的一生：学徒证书、工作证、几张泛黄的照片、一枚磨损的厂徽，还有一本薄薄的日记本。
“祖父不常写日记，”伊尔莎小心地翻开其中一页，“但和陆先生有关的事，他会记录下来。”
1929年4月12日的日记写道：“今天教陆下德国象棋，他学得很快。他说中国象棋中‘炮’的走法很特别，就像技术革新——需要借助其他力量才能发挥作用。这个比喻真妙。”
5月3日：“陆收到家书，情绪低落。我请他喝啤酒，他说起故乡的桂花酿。异乡人的心情，我多少能懂——我的弟弟在科隆，一年也见不到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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