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周副厂长照例带着江城糕点厂的学习小组在海城食品厂参观。陪同他们的李副厂长热情地介绍着新建车间的设备，那些自动化生产线让周副厂长看得眼热，却又深知以江城糕点厂目前的财力，还远达不到这样的配置。
"这是新引进的包装机，"李副厂长指着一台正在快速封装奶糖的设备，"效率比人工快了十倍不止。"
正当众人认真观摩时，车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詹春兰转头望去，只见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王德清厂长的陪同下走了进来。这些外国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有的还拿着相机在拍照。
"应该是外商来考察。"周副厂长低声对队员们说，但毕竟是在别人家的地盘，他也不敢确定，只得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一旁的李副厂长。
李副厂长会意，压低声音解释道："是几个国家的联合考察团，来谈奶糖出口业务的。今天正好安排他们参观新车间。"
说到这里李副厂长还有些骄傲：“没有问题的话又能签下一笔订单。”
“看来海城食品厂又要为国家创下一笔可观的外汇了。”周副厂长不无羡慕地对李副厂长说道，“我在这里先预祝贵厂谈判顺利。我们江城糕点厂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啊。”
学习小组的成员们也都看得心潮澎湃。虽然早就听说过海城食品厂出口创汇的事迹，但亲眼见证外商考察的场面，感受还是大不相同。
然而细心的詹春兰却察觉到一丝异样。那些外商表情平淡，看不出喜怒，反倒是王厂长一行人的脸色越来越凝重。陪同的工作人员正在热情地解释着什么，可外商们似乎并不买账。
当两拨人越走越近时，詹春兰清晰地听到了外商之间的英语对话：
“这种奶糖之前进口过，在我们国内市场反响很一般。很多消费者反映味道太淡了，糖果就应该甜一些才对。”
“对，不知道是不是这里太穷了，舍不得放糖，我尝了几颗，甜度完全不够。”
“还有这些糖果的包装，实在是太普通了，一点也不精致，好多人就是冲着‘中国’这个历史悠久的国家来买的，却一点也没有中国的特色，买回去送人都不够体面，一点也体现不出买的是进口的糖果。”
……
这些外商间的私下讨论，随行的翻译自然不会转述，陪同的海城食品厂接待人员虽然语言不通，却也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他们脸上热情的笑容开始变得僵硬，
詹春兰悄悄观察着王厂长。尽管他脸上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偶尔无意识摩挲的手指，都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虑。
接待人员还在卖力地为外商介绍大白兔奶糖。这是他们最拿得出手的产品，也是往年出口最多的产品。
“我们这款奶糖，奶香浓郁，味道又不会特别腻人，吃起来让人觉得像是在干嚼牛奶，大人小孩都非常喜欢。”
“奶糖用料扎实，很多家庭还喜欢用来泡水喝，好多人都说七颗奶糖就能泡出一杯牛奶。”
这番在国内屡试不爽的介绍，在外商团中却反响平平。大部分人只是礼貌性地点头，个别甚至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一位身材高大的外商低声对同伴说：“我要是想要喝牛奶，直接去买鲜奶不好吗？，为什么还要来买奶糖？自己产品的定位都不知道吗？一点都抓不住自己产品的特色，怪不得进口量一年比一年低。”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詹春兰心上。看着身边仍在努力解说的海城食品厂同仁，一股无名火在她胸中燃起。
我们怎么会不清楚产品的定位呢？在这个物资尚不充裕的年代，奶糖对很多国人而言，不仅是零食，更是难得的营养品，是走亲访友时拿得出手的体面礼物。那些凭票供应的岁月里，一颗奶糖能给孩子带来多少快乐，一包奶糖又能给病人补充多少营养？
只是他们可能还不了解，在遥远的国度，牛奶早已不是奢侈品，营养补充也有了更多选择。这种认知上的差距，造成了推介的错位。
她内心很是激动，如果没有看到还好，亲眼在自己眼前上演的这一幕，如何能让她平静下来。她看着一旁高兴的周副厂长和李副厂长，犹豫半晌，还是拿着自己的笔记本上前。
红着脸跟两位领导交流了许久，又把自己笔记本上面的东西给两位厂长看，边看边指着介绍，看得两位副厂长连连点头。
最后，李副厂长认真的看着她，眼里的压迫差点让詹春兰有些站不住脚：“你确定？你要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是事关出口创汇的事情，如果有任何闪失，到时候没人能护得住你。”
詹春兰的心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地掐了一下掌心。其实在站出来之前，她早就把所有后果都想过了，可此刻被李副厂长这么一问，心脏还是忍不住剧烈地跳动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但她很快咬了咬牙，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迎着李副厂长的目光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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