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罐金盏菇在昏暗的光里,泛着温润的瓷光。
南承耀盯着它,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絮,又堵又沉。吴太医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一下一下都敲进颅骨。
“看见了,就当没看见。知道了,就当不知道。”
库房里死寂。灰尘在从高窗投下的光柱里缓慢旋转,像某种诡异的舞蹈。远处传来隐约的捣药声,闷闷的,隔了几重墙,听起来像地底传来的心跳。
“学生…不明白吴太医的意思。”南承耀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吴太医笑了。那笑容很浅,只牵动嘴角几条细纹,眼睛却还是冷的:“殿下聪明人,怎么会不明白。”他走到另一个多宝格前,手指拂过一排贴着“南疆”标签的锦盒,“太医院收着天下奇药,有些能用,有些不能用。能用的是药,不能用的是祸。”
他转过身,背对光,脸隐在阴影里:“昨日死的那个侍卫,中的毒,太医院验出来了。是‘血线蛊’——南疆苗人养的东西,毒发时血脉贲张,七窍流血,死状凄惨。”
南承耀的手指猛地蜷起,指甲陷进掌心。
“血线蛊的引子,就是金盏菇。”吴太医的声音压得更低,“用菇粉喂养蛊虫,蛊成之后,菇粉就成了诱发毒发的药引。一点菇粉混在饮食里,无色无味,十二个时辰内必发作。”
他走回放着金盏菇的青瓷罐前,手指在罐口轻轻叩了叩:“这罐东西,入库十年,从未启封。可昨日侍卫中的毒,分明就是血线蛊。”他顿了顿,抬起眼,“殿下说,这菇粉,是怎么到那侍卫肚子里去的?”
南承耀的后背全是冷汗。官袍内衬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学生…不知。”
“老朽也不知。”吴太医慢慢盖上瓷罐的盖子,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刺耳,“所以周院判才让老朽带殿下来看看。殿下既然在太医院学医,这些事,也该心里有数。”
他在敲打。不,是在警告。
南承耀忽然明白了——吴太医不是南承洲的人。至少,不全是。他在太医院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事,知道太多秘密。现在宫里出了蛊毒,太医院首当其冲要担责。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别碰这罐东西。碰了,你就是下一个死人。
“学生…多谢吴太医提点。”南承耀躬身,声音发颤。
吴太医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沉甸甸的,像压了什么太重的东西:“殿下回吧。今日就当没来过库房。”
从库房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秋日的阳光斜斜照在青石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南承耀走在回廊下,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乱糟糟的——金盏菇,血线蛊,死去的侍卫,吴太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还有允堂那句“七日之内,我要见到东西”。
今日是第四天了。
走到药房门口时,他看见小安蹲在廊檐下,正用小铡刀切一堆甘草。少年切得很专心,薄薄的药片从刀下飞出,落在竹筛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听见脚步声,小安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在暮色里像两粒浸过水的黑石子。
“殿下。”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药渣,“周院判交代,让小的把这个给殿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过来。布包是靛青色的,洗得发白,打着一个简单的结。
南承耀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没有字,纸页泛黄,边缘已经卷起。
“这是…”他翻了几页,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各种药材的性状、产地、用法,间或夹着几幅简陋的图。
“是周院判早年游历各地时记的笔记。”小安的声音很轻,“院判说,殿下既然有心学医,光看《内经》《伤寒》不够,还得知道药材的本事。这册子里记的,都是太医院书库没有的偏方、验方,还有…一些罕有人知的禁忌。”
南承耀的手指停在某一页。
那一页画着一朵淡金色的菌子,伞盖细密,柄长而弯曲。旁边注着一行小字:“金盏菇,南疆瘴林产,性大热,可诱蛊离体,亦为制蛊之引。用量过则血脉崩裂,七窍流血而亡。慎之,慎之。”
笔迹苍劲,墨色已经淡了,可那三个“慎之”,却写得力透纸背。
“院判还说什么?”南承耀抬头,盯着小安。
小安垂下眼:“院判说…有些路,走错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殿下是聪明人,该知道分寸。”
说完,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背影在暮色里单薄得像片叶子。
南承耀站在原地,捏着那本册子,指节发白。
周院判在警告他。用这种方式,用这本笔记。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要金盏菇。而金盏菇,连着一条人命,连着蛊毒,连着南疆那些不能见光的秘密。
可是他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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