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时,巫骨叩响了太医院后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困倦的脸——是个老药童,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手里还攥着一把笤帚。看见门外站着的驼背瘸子,他皱起眉头,声音含糊:“太医院还没开诊,看病去前街药铺。”
“我不看病。”巫骨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老药童手里,“我找周院判。有急事。”
银子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老药童的困意醒了几分,他把银子攥紧,上下打量巫骨:“院判还没起。你什么事?”
“你就说…”巫骨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说南疆故人来访,带了件旧物。”
老药童的眼神变了变。他盯着巫骨看了几息,然后拉开门:“进来吧。在院里等着,别乱走。”
巫骨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太医院的院子还笼罩在晨雾里。青石板地湿漉漉的,反射着天边那点灰白的光。几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雾里伸展,像鬼怪的爪子。药房里黑着灯,捣药声还没响起,整个院子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早起的鸟叫。
巫骨站在院中,背靠着那口汲水的石井,井沿冰凉,透过粗布衣裳硌着背。他的手一直揣在怀里,紧紧攥着那只玉蝉。玉很凉,凉得像冰,可他的手心全是汗。
时间过得很慢。
雾渐渐散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又染上一点淡金。远处宫墙那边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晨钟,上朝的时辰到了。
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院判走出来。他没穿官服,只着一身深青色家常袍子,头发用木簪绾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下一片青黑,像是一夜没睡。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升起,在他脸前散开。
“是你。”周院判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昨夜宫里闹了一宿,今早太医院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你倒是会挑时候。”
巫骨躬身行礼,腰弯得很低:“扰了院判清静,罪过。”
“清静?”周院判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倦意,“这地方,什么时候清静过。”他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抬头看向巫骨,“说吧。什么旧物?”
巫骨上前两步,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布是靛青色的,洗得发白,打着一个死结。他把布包双手捧到周院判面前,手指在抖。
周院判没接。他盯着布包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指尖挑起布包的一角,慢慢解开结。
布散开,露出里面的玉蝉。
晨光正好照过来,落在玉蝉上。羊脂白玉在光里温润如凝脂,蝉翼薄得透明,蝉身圆润饱满。那两点朱砂眼红得刺眼,像两滴凝固的血。
周院判的手僵住了。
茶杯里的热气还在升腾,白雾模糊了他的脸。可巫骨看见,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很轻微,但确确实实缩了。握着布包的手指指节泛白,青筋一根根浮起,在手背上绷出清晰的纹路。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许久,周院判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一位故人托我转交。”巫骨的声音也很低,“故人说,院判见了此物,便知他是谁。”
周院判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尊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他把玉蝉举到眼前,对着晨光,仔细地看。光透过薄薄的蝉翼,在玉蝉内部投下温润的光晕,那些细微的纹理清晰可见——翅膀上的脉络,腹部的节纹,还有蝉背上那道极淡的裂痕。
那道裂痕,是当年从火堆里捡出来时留下的。
周院判的手指抚过那道裂痕,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角那几条皱纹深得像刀刻。
“他还活着。”不是问句,是陈述。
“活着。”巫骨点头,“活得很不好,但还活着。”
周院判闭上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再睁眼时,眼里那点震惊和恍惚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深不见底的暗色。
“他让你来,不只是送东西吧。”
“故人说,十二年前的旧账,该清了。”巫骨盯着周院判的脸,一字一顿,“那些偷走圣蛊、害死大祭司的人,现在就在宫里,就在院判身边。故人问,院判还想不想报仇。”
最后一个字落下,院子里连鸟叫声都停了。
周院判站在晨光里,一动不动。风吹起他袍子的下摆,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他手里还捏着那只玉蝉,捏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巫骨几乎能听见玉蝉在他掌心发出的、细微的哀鸣。
过了很久,久到东方那点淡金变成了橘红,太阳快要出来了。
周院判才慢慢坐回石凳上。他把玉蝉放在石桌上,推到一边,然后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盯着茶杯看了片刻,然后仰头,把冷茶一口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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