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掏出那包东西,塞进小安手里。
布包还带着他的体温,隔着布料,微微温热。
小安低头看着手里的包。不大,不重,但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为什么你自己不送?”
“我进不去。”赵元培把两枝菊花都放在摊边,转身要走。
“等一下。”小安叫住他。
赵元培停住,没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赵元培沉默了很久。豆浆摊的蒸汽袅袅升起,在他脸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轮廓。
“赵元培。”他说,“太医院,十二年前。”
小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十二年前。辞官的太医。刘仲景的学生。
他娘死在蛊毒里的那年,正好是十二年前。
他把布包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用力压了压。然后他站起身,碗里的豆浆没动,那两文钱还压在碗底。
“我会送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转身,快步走出巷子,靛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赵元培还站在原地。他看着小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豆浆摊的老头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然后他弯腰,捡起那两枝蔫了的菊花,慢慢走回去。
腰弯得很低,背驼得很深,像个真正的老人。
小安几乎是用跑的回到太医院。
他穿过侧门,穿过药房,穿过那条长长的回廊,脚步急促,呼吸也急促,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抿着唇,攥紧怀里的布包。
周院判在静室里。
门虚掩着,小安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
周院判坐在诊案前,手里捏着一串乌木念珠,珠子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抬眼看了小安一眼,目光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见到了?”
小安点头。他从怀里掏出布包,放在诊案上。
“那个人说,他叫赵元培。”
周院判的指尖停在念珠上。珠子不转了,他握着那串念珠,握得很紧,紧到木珠几乎嵌进皮肉。
“他还说什么?”
“他说,周院判知道。”小安顿了顿,“属下没敢多问,怕误事。”
周院判没说话。他盯着那个布包,盯了很久,然后伸手,慢慢解开布包上的结。
布散开,露出里面的小瓷瓶和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
他先拿起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粉末在指尖,捻了捻,放在鼻尖闻。然后他放下瓷瓶,展开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
“压三日。辰时御膳房后巷,豆腐摊。”
周院判把纸条放在灯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边,纸张卷曲变黑,字迹扭曲,最后化成一片黑灰,飘落在桌上。他吹开那片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金灿灿的,照在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上。枯叶落了一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五皇子还在皇后宫里?”他问。
“还在。”小安说,“今早传来的消息,皇后娘娘没把他放出来,也没交给皇上。关在柴房里,有人送饭,有人看守,但…没人问话。”
“不问话,才是最难熬的。”周院判转过身,“人在那儿关着,不审不问不放,悬在半空中,底下全是刀。皇后这手,比六皇子还狠。”
他走回诊案前,拿起那个小瓷瓶,握在手心。
“这个,你打算怎么送进去?”
小安想了想:“御膳房往皇后宫送午膳时,有一个传菜的空档。属下认识那里一个太监,叫阿木,是…”
他顿住,没往下说。
周院判盯着他:“是什么?”
小安垂下眼:“是南疆人。”
屋里静了一瞬。
周院判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瓷瓶放在小安手心,然后按住他的手背,用力握了一下。
“小心。”
小安点头,把瓷瓶塞进怀里,转身走出去。
他的脚步很轻,很稳,背影单薄,却挺得很直。
周院判看着他离开,门关上,屋里又只剩自己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诊案前,拿起那串乌木念珠,继续一颗一颗捻动。
珠子摩擦的声音,笃笃笃,像秋夜的雨,敲在瓦上,敲在心上。
午时三刻,皇后宫柴房。
南承耀靠着墙,闭着眼。
肩上的伤已经麻木了,腿上的疼也淡了,只有胸口那种细细密密、虫子爬动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他知道,允堂给的药快压不住了。
门锁响了一声。
他没睁眼。
门被推开,脚步声进来,很轻,很急。碗筷放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
然后一个极低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殿下。”
南承耀猛地睁眼。
小安蹲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清汤寡水。但他的另一只手从碗底抽出来,手心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南承耀手里。
“一天一粒,能压三日。”小安的声音快得几乎听不清,“周院判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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