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看着他。
他也看着淑妃。
两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淑妃才开口:“本宫欠她的,还不了。本宫欠你的,也还不了。”
允堂摇头。
“你不欠我。”他说,“你欠的是她爹,是她娘,是她。我只是替他们来收账。”
淑妃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脚上的绣鞋,那双鞋昨天还是新的,今天已经沾满了黄土和草屑。她看着那些黄土和草屑,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本宫准备好了。”她说。
允堂点头。
他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春莺还坐在树下,靠着树干,望着这边。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不哭了,只是望着,望着淑妃,望着那个穿了八年翟衣、戴了八年凤冠、瞒了她三年真相的女人。
淑妃也望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胶着,纠缠,最后缓缓分开。
允堂推开门,走出去。
巫骨跟在后面。
院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淑妃慢慢走到春莺面前,蹲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春莺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伏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淑妃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哭吧。”她的声音很轻,“哭出来就好了。”
春莺哭得更大声了。
哭声从屋里传出来,透过那扇树枝编的院门,传进允堂耳朵里。
允堂站在门外,听着那哭声,一动不动。
巫骨站在他身后,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久到那哭声渐渐小了,渐渐变成了抽泣,允堂才开口。
“走吧。”
他拄起竹杖,朝巷口走去。
巫骨跟上。
两人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
那间农舍里,淑妃还抱着春莺。
春莺不哭了,只是伏在她肩上,一动不动。淑妃也不动,就那么抱着她,抱着这个她瞒了三年、护了八年、今天才知道真相的孩子。
“娘娘。”春莺的声音闷闷的,“您为什么告诉我?”
淑妃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你有权知道。”
“可您不说,我永远不会知道。”春莺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肿,“您不说,我会一直当您的宫女,一直伺候您,一直…”
“一直被人蒙在鼓里。”淑妃打断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一直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一直活在一个谎言里。”
她伸手,抹去春莺脸上的泪痕。
“那不行。”她说,“那太可怜了。”
春莺的眼泪又涌出来。
淑妃把她揽回去,抱得更紧。
“本宫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她的声音很轻,“害过很多人,欠过很多债。可本宫最不想欠的,就是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爹死在本宫父亲手里。你娘死得不明不白。你被人卖来卖去,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本宫没法还。本宫只能…告诉你真相。”
春莺没说话。
她伏在淑妃肩上,感受着她的体温,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香味。这香味她闻了八年,是淑妃惯用的熏香,龙涎混着茉莉,清甜,温润,像娘的味道。
她不知道什么是娘。
可她想,娘的味道,大概就是这样吧。
城外,土地庙。
允堂坐在神龛前,闭着眼。
巫骨推门进来。
“主子,”他躬着身,“淑妃那边,安排好了。午时三刻,刑部的人会来接她。”
允堂睁开眼。
“春莺呢?”
“还留在那间农舍。”巫骨说,“淑妃让她待在那儿,等人来接。”
允堂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淑妃…还有什么话吗?”
巫骨沉默了一下。
“有。”他说,“她让属下转告主子——谢谢。”
允堂没说话。
他望着天,望着那些缓缓移动的云,望着云缝里偶尔露出来的一角蓝天。
谢什么呢?
谢他让她死得明白?
谢他让她临死前见了春莺一面?
谢他替她完成了最后的救赎?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这盘棋,终于下到最后一步了。
“走吧。”他转过身,拿起竹杖,“去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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