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年间,江南水乡有个乌塘镇,镇东头住着个姓沈的粮商,人称沈大肚子。
这沈大肚子本名沈万仓,生得五短三粗,肚大如鼓,一双绿豆眼总在秤杆上打转。他在镇上开了三间粮铺,逢到荒年便囤积居奇,平价进,高价出,穷人家揭不开锅时找他籴米,他要在升子里暗藏个木底,十升便少了一升半。
这年腊月,大雪封门。镇西头住着个寡妇幼子,寡妇姓周,儿子叫狗剩,才七岁。周寡妇给人洗衣裳度日,手冻得萝卜似的,挣来的钱不够买两升糙米。眼见过年了,米缸空了三天,狗剩饿得趴在灶台边舔盐粒子。
周寡妇没法子,揣着仅剩的一只银簪子去找沈大肚子。
沈大肚子正坐在账房里烤火,脚边蹲着只大狸猫。他接过簪子掂了掂,又放到嘴边咬了咬,绿豆眼一翻:“成色不好,换不了两升米。”
周寡妇扑通跪下:“沈老板,可怜可怜孩子吧,年后我多做工还您。”
沈大肚子斜着眼瞧她,半晌,嘿嘿一笑:“这样,我这账房缺个浆洗的,你每月来帮我洗两天衣裳,这米我就赊给你。”
周寡妇千恩万谢,捧着两升米回了家。可她哪里知道,沈大肚子这账房里藏着鬼。
二
开春后,周寡妇去沈家浆洗衣裳,无意间撞见沈大肚子在后院与人说话。她躲在墙角一看,来的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却不见货,只拎着个黑布罩着的笼子。
沈大肚子揭开布角往里一瞧,脸上笑开了花,从袖子里摸出三块大洋递过去。货郎接了钱,压低声音说:“这东西灵得很,您可得当心着使。”
周寡妇看不清笼子里是什么,只隐约闻到一股腥气。等货郎走了,她装作洗衣裳,偷偷往那笼子方向瞟了一眼——笼子里盘着一条小蛇,通体碧绿,头顶却有一块红,红得跟血珠子似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老人们说过,这种蛇叫“红顶青”,是成了精的东西,碰不得。
可沈大肚子偏要碰。
他把那蛇养在后院一口缸里,每天夜里起来,用针扎破手指,滴三滴血进去。镇上人都知道,沈大肚子信一种邪门歪道,叫“养财蛇”——据说用血气喂出来的蛇,能替主家聚财,别人家的钱粮会不知不觉流过来。
这法子阴损得很,损的是别人的福分,积的是自家的孽。
三
那年夏天,乌塘镇遭了蝗灾,稻谷颗粒无收。别处粮价涨了三倍,沈大肚子涨了五倍。镇上人骂他黑了心肝,他却翘着二郎腿,坐在粮铺里剔牙。
周寡妇的狗剩饿得面黄肌瘦,成天在河边挖芦根吃。有天他挖芦根,挖到一条小青蛇,也不怕,捧在手心里玩。那蛇温顺得很,由着他摸,还用脑袋蹭他的手心。
狗剩乐了,把蛇揣在怀里带回家。
周寡妇一见,吓得脸都白了:“快扔了!这是红顶青!”
狗剩舍不得,那蛇却自己从他怀里钻出来,慢慢爬到门槛外,回头望了一眼,钻进墙根洞里不见了。
当天夜里,周寡妇做了个梦。梦里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站在她床前,头上扎着块红布条,对她作揖:“婶子莫怕,我是你儿子救下的那条蛇。那沈万仓害了我全家的命,把我拘在缸里替他聚不义之财。您儿子心善,放我出来,我记着这份恩。”
周寡妇心惊肉跳:“你要做什么?”
青衣人低下头,声音发苦:“他杀我父母,剜我兄弟,把我关在缸里日日放血。这仇,我得报。可我不能连累你们,婶子,过几天镇上要出怪事,您带着孩子去西山外婆家住几日,别回来。”
周寡妇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她犹豫了两天,到底怕事,带着狗剩去了西山。
四
他们走后第三天,乌塘镇出了事。
先是沈大肚子家的粮仓夜里着火,烧得精光。街坊们起来救火,却见火光里盘着一条巨大的青蛇,足有屋梁粗,头顶一块红,红得像烧着的炭。那蛇绕着粮仓游走一圈,火便往仓里钻,怎么泼水都浇不灭。
沈大肚子站在院子里,指着蛇骂:“孽畜!我养你这么久,你敢反我?”
那蛇低下头,吐着信子,口吐人言:“你养我?你杀我父母,剜我兄弟,把我关在不见天日的缸里,日日取我的血替你聚别人的命。这叫养?这叫仇。”
沈大肚子吓得往屋里跑,蛇也不追,只盘在废墟上,昂着头,看着天边发白的云。
火灭了,粮没了,沈大肚子坐在灰堆里哭。可镇上人谁也不同情他,反倒有人偷偷烧香,谢天谢地。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可沈大肚子不甘心。
他跑到隔壁镇上,请来个道士,据说能降妖。那道士在沈家后院摆开香案,烧符念咒,折腾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夜里,有人听见沈家后院传出一声惨叫,接着是蛇嘶鸣的声音,又闷又长,听得人汗毛倒竖。
天亮后,沈大肚子拎着个血淋淋的布袋,去了镇上酒馆,请人喝酒。他喝得醉醺醺的,把布袋往桌上一摔:“瞧瞧!那孽畜让我给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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