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事出在清咸丰年间,济宁州北边有个杨柳驿,镇上有个姓冯的私塾先生,叫冯敬亭。此人学问做得扎实,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八股文章也写得花团锦簇,可偏偏时运不济,考了四回乡试,愣是连个举人都没中上。
冯敬亭三十五六岁年纪,瘦高个儿,一张脸白净得像个姑娘,平日里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在镇上张家祠堂里开馆授课。他教书的规矩怪:穷人家的孩子,束修可以减半;实在拿不出的,几个鸡蛋、一捆青菜也能顶账。镇上人都说他心善,可也有人说他傻——这年头,读书人哪个不是指望着科举改换门庭?你倒好,把心思全花在那些泥腿子娃娃身上,难怪考不中。
这一年秋闱又近,冯敬亭本不打算再去,架不住几个老友撺掇,说冯兄你这学问不去考,那可真是明珠暗投。冯敬亭听了,只是苦笑,最后还是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往济南府去了。
二
从济宁到济南,得走七八天。冯敬亭盘缠不多,舍不得住店,沿途多在破庙、车马店的大通铺凑合。走到第五天头上,日头落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在路边瞧见一座破败的关帝庙。
冯敬亭进去一看,庙里早没了关帝像,只剩半截供桌,墙角堆着些干草,看样子是有人住过。他也顾不得许多,把包袱往供桌上一放,摸出块干饼子,就着葫芦里的凉水,对付了一顿。
吃到一半,听见外面脚步响。冯敬亭抬头,只见一个老者挑着担子进来。那老者六十来岁年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挑着两个旧木箱子,箱子上绑着些毛笔、砚台、旧书册子——竟是个卖笔墨纸砚的货郎。
老者看见冯敬亭,也是一愣,随即笑道:“这位先生,借光借光,容老儿歇歇脚。”
冯敬亭忙往旁边让了让,道:“老丈请便。这庙里宽敞,尽够咱们俩住的。”
老者放下担子,在冯敬亭对面坐下,从怀里也摸出块干粮,却是块杂面窝头,硬得能砸死人。他啃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问冯敬亭:“先生这是去济南府赶考?”
冯敬亭点点头:“老丈好眼力。”
老者摆摆手:“什么好眼力,这个时节往济南去的读书人,十个有九个是赶考的。老儿走南闯北,见的多了。”他打量着冯敬亭,又道,“先生这面相,倒不像是那等急功近利之人。”
冯敬亭苦笑:“老丈会看相?”
老者哈哈一笑:“看什么相,老儿就是卖笔的,见的人多,瞧人的眼神就能瞧出七八分。先生你眼神清正,不像那些读书读得眼珠子发红的人。”他顿了顿,又问,“先生考了几回了?”
“四回了。”
“这回是第五回?”
冯敬亭摇头:“不瞒老丈,我这回本不打算来的,是几个朋友撺掇着,权当散散心。”
老者啃了口窝头,慢悠悠地说:“散心好,散心好。这人哪,越是想中,越中不了;越是不当回事,没准儿倒中了。”
冯敬亭只当是客套话,笑了笑没接茬。
三
两人就着干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老者说他姓周,兖州府人氏,祖上传下来的制笔手艺,在府城里开过笔铺,后来儿子不争气,把铺子败了,他只好挑着担子走乡串镇,卖笔糊口。这回是去济南府进货,听说那边湖州的笔好卖。
冯敬亭听他说起制笔,倒来了兴致,问他什么笔好写、什么笔耐用。老者见问,也不藏私,从箱子里拿出几支笔来,讲得头头是道:什么羊毫性软,宜于行书;狼毫性硬,宜于小楷;兼毫软硬适中,最宜作八股文章。说着说着,又说到了墨,说什么徽墨“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坚如玉、研无声”,松烟墨色乌,油烟墨色亮,得看写什么字用什么墨。
冯敬亭听得入神,连干粮都忘了吃。他自问读书多年,对文房四宝也算有些见识,可听这老者一说,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个门外汉。
老者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这年头,读书人讲究的是功名,谁还在意笔好笔坏?老儿年轻时,见过那些真正的大才子,挑一支笔能挑半个时辰,讲究笔杆的竹节匀不匀、笔毫的锋颖齐不齐。现在那些赶考的,进门就问‘哪支笔能中举人’,好像笔能替他们中似的。”
冯敬亭听了,心头忽然一动。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赶考,何尝不是如此?进了考场,拿到题目,想的不是如何把文章做好,而是如何揣摩考官的喜好、如何迎合时文的风气。文章写出来,花团锦簇,可自己看着都觉得假。
两人聊到夜深,庙外起了风,吹得破门咣当响。冯敬亭把自己的干草往老者那边推了推,两人挤着睡了。
四
睡到半夜,冯敬亭被一阵说话声惊醒。他睁眼一看,庙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模样斯文,正蹲在老者的木箱前,翻看着那些笔。老者也醒了,坐起身来,笑眯眯地看着那人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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