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十六年,江南水乡华家镇。
镇东首有个大户,姓李,祖上在前明做过侍郎,入清后虽没出过什么大官,家业却还撑着。老辈人讲,李家祖上那辈儿哥儿五个,为了争风水宝地,闹得兄弟阋墙,老太爷的棺材愣是没入土,在祠堂偏厅一停就是二百多年。
到了民国,李家家主叫李文昌,在镇上开着两间茧行,算得上殷实人家。只是这些年洋人机器丝冲击,土丝买卖一年不如一年,李文昌愁得头发白了一半。
这一年秋上,李文昌从杭州请了个账房先生,姓吴,原是做幕的出身,因时局不好,出来寻个营生。吴先生四十来岁,为人寡言,做事细致,李文昌很是看重,便收拾了祠堂偏厅给他住。
那偏厅阔大,青砖墁地,楠木隔扇,只是西墙下停着一口棺材,黑漆剥落,盖板上积着寸把厚的灰,蛛网纵横。吴先生初见时心里咯噔一下,问起缘故,李文昌摆摆手:“祖上的旧物,停了几辈子了。先生只管住,那东西安稳得很,没闹过事。”
吴先生读过几年书,不信这些,便住了进去。每日算账歇息,与棺材朝夕相对,果然秋毫无犯。
二
转眼到了十月初一,寒衣节。
那夜月明如昼,清辉满院。吴先生拨了拨灯盏,正要宽衣睡下,忽听得西墙下“咯”的一声响。
那声音干涩沉闷,像是枯木开裂。
吴先生抬头看去,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棺材上,清清楚楚地——那棺材盖竟向上掀开了一道缝。
他头皮一麻,手里的灯盏险些脱手。刚要喊人,却见那棺盖缓缓推开,一只手从里面探了出来。
那手枯瘦如柴,指甲有三寸长,蜷曲着泛出灰白的光。接着是一只手臂,然后是肩膀、头颅——一个身着古装袍服的老者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头戴乌纱,白发白须,面容清癯,只是两眼浑浊如死水。
吴先生两腿发软,想跑,身子却不听使唤。
那老者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饥渴。”声音沙哑,像风吹枯叶,“求祭。”
吴先生喉咙里滚了半天,挤出两个字:“……准、准了。”
老者点了点头,忽然弯下腰,在棺材里摸索了一阵,捧出一件东西来——是件袍服,淡黄色,云纹暗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此乃大明万历皇帝所赐,”老者说,“今以为谢。”
吴先生连连摆手:“不敢收,不敢收!老大人既有所求,晚辈转告主家便是。”
老者看着他,浑浊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赞许,又或是别的什么。他捧着袍服,等了片刻,见吴先生执意不受,便不再强求,只低低说了声“善”,便将袍服放回棺中,缓缓躺倒。
棺盖自行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吴先生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棉袄。
三
第二日一早,吴先生找到李文昌,把夜里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李文昌听得脸色发白,半晌说不出话。他把账本一推,亲自带着吴先生去了后宅,请出几位族老。
族老们听了,面面相觑。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叹了口气:“那是我李家高祖,讳杰,字士英,前明天启间官居侍郎。崇祯二年殁的,至今……”
“二百九十八年。”另一个族老接道。
吴先生倒吸一口凉气。
老人继续说下去:“高祖在时,家业正盛。他老人家临终有言,想葬在镇西凤凰山祖茔。可那地方有限,只能进一房的人。当时五房兄弟,谁也不肯让,争了三年,最后竟把棺材停在了祠堂,说要等寻着‘各房皆利’的风水宝地再葬。这一等……”
他摇摇头,不说了。
李文昌跺了跺脚:“这都是什么事!二百多年,老祖宗饿着肚子躺在那里,咱们这些不肖子孙还当太平!”他转向吴先生,深深一揖,“多谢先生传话。我这就安排祭奠。”
当日下午,李文昌便请了镇上关帝庙的老道,在偏厅设了三天三夜的醮。香烛纸马,三牲祭品,一样不少。开醮那日,李文昌带着几个儿子,披麻戴孝,在棺前磕得额头青紫。
吴先生在一旁看着,心里却总觉得那棺材里有一双眼睛,隔着二百多年的光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四
祭事过后,李家的日子照常过。
可怪事却一桩接一桩地来了。
先是李家茧行的账,吴先生怎么算都对不上。明明收货出货都有数,到了月底一轧,总是短那么几十块大洋。李文昌疑心是伙计手脚不干净,查了几回,查不出名堂。
接着是李文昌的小儿子,才七岁,夜里忽然发起高热,嘴里胡话不断,说什么“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坐在我床头上”“他要我跟他走”。请了几个郎中来,药吃了不少,热就是不退。
李文昌的媳妇急得直哭,李文昌自己也愁得睡不着觉。
这日夜里,李文昌正在账房里抽闷烟,吴先生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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